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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他推心置腹的,在有些发冷的帐篷内——为什么会发冷呢?明明他现在都心情不算太糟糕——他问:“你会抛下我吗?”

“我……”

“魔鬼不被信任是必然的,再说,其他魔鬼的德行你也清楚,我那一母同胞的兄弟是什么德行,也不必赘述。”

他沉默了一下,反倒是维拉杜安开始紧张了。

可能是由于灯枯油尽,不稳定的、努力维持自身的火苗让步于阴冷和孤寂,这位瘟疫的主人,这位不知为何——可能是基于遥远的、不可名状的呼唤,才从魔鬼中间脱颖而出,拥有旧式神灵色彩的少年,他的眼眸此刻看上去无比黯淡。

“你把魂灵交付给我,是出于一种无望,但如果我……既和那些魔鬼没差别——甚至连一个合格的暴君都算不上,比如卡尔卡图拉那种。”他将指尖相对:“你会再度抛下你的主人,是吗?”

男人挣扎地闭了一下眼睛。

“看起来是了。”他无意逼迫维拉杜安亲口说出什么,那多少有点太伤人了。维拉杜安,维拉杜安——一个能以完美姿态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必然也会存在一些别人所意想不到的偏执,他出身是低贱的,但他不准备输给任何人。

他决心不输给任何血脉高贵之人。

说实话,这放在以能力论功行赏,其他狗屁身份都让边的琴丘斯,放在法尔法代麾下,倒是很相得益彰,法尔法代以理性的眼光看,他完全能理解。

……即使他还是不免有点沮丧,果然还是缇缇的错吧。

“就这样吧。”

他说,一如之前那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你和国王夫妇的死成为了导火索,引发了动荡,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他说完,就没有别的可讲的了。维拉杜安还未其身,他抬起头,用微不可查的语调问:“只有这些吗?”

“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法尔法代反问:“于情于理,到头来,这个名字随着你由生到死,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决定的,而有些东西——我必须防范,好吧,好吧,维拉杜安,你知道,包括你,赫兹,还有老头他们在内……”

他闻到了外边生火做饭的味道,熟悉的香气,可能有点不符合场合吧,他漫无目的地想,话是自然从嘴边溜出的:“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们我的私心,因为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你们在我身侧,而且至今——论迹不论心的话——从未背离。”

他认真地看着那双蓝眼睛,大概,在常年灰蒙蒙的冥土,只能从那伶仃的色彩里去回忆明亮的天空……别说这些魂灵了,他上次看到混合着柔和光线的苍穹又是哪年的事情呢?

“但我也不止肩负着你们,一个中心城,外加——”他卡壳了一下,转而去思索克拉芙娜到底为他打下了多少城池,有些甚至是冒险自发投靠的。

“四十七座城池。”维拉杜安立马接上:“……如果在我被抓走时没有变动的话。”

“嗯,那就是四十三座,我和库尔库路提玛做了交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得对他们负责,而你也不能再干那种不管不顾的混账事,如果你还记得你叫维拉杜安,而不是准备更名改姓叫阿达姆的话。”

真奇妙。

维拉杜安自持冷静了一辈子,到头来死于一场将所有人都席卷的疯狂;阿达姆当了一辈子混蛋和野蛮人,还纠集乡里人当劫匪,却在某些时刻过于冷静。

“您成长不少。”

最终,维拉杜安说。

“真是多谢夸奖了。”法尔法代站了起来,他看了看依旧半跪在那儿的骑士,重新仔细看了看他——其实和第一面也差不离多少,他是个心肠很硬的领主,也是个心肠很软的少年。

“起来吧,罪人。”他执拗地说,“我不会宽恕你,只有你自己能宽恕自己,这是我的私心。”

他缓步走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枯白——他这才惊觉,冬季已经到来了。

这场雪落得太过悄无声息,以至于被其他事情牵扯心力的法尔法代完全没意识到这份肃杀的到来,由于此地只有三季,不存在秋天,每一年的绿雾季和白雾季的交接都总是那么突兀,让很多刚死不久的人来不及准备。

法尔法代还以为,他在围场生活了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

他稳了一下心绪,很快开始考虑起之后,据维拉杜安的说法,将他的作为捅出来似乎只是拉比苏的个人行为,说起这位管家,法尔法代也只能说自己不甚了解。

因为他基本都是和朵拉住在一起,拉比苏?不熟。

只要这件事没有缇缇的参与,他就还能放松一点,缇缇尔戈萨,也该到和他做决断的时候了。

他喊来随行的书记官:“给克拉芙娜发信,让她收拢势力。”

这是明面的,暗地里,他准备让罗塔乌拉去代替克拉芙娜,她们都符合长得高大的女将领这一条——喔,虽然罗塔乌拉是一般高,而克拉芙娜是特别高,但想必也没关系,只要把头盔一戴,别人只会以为——所谓的特别高大不过是被拯救者的滤镜。

除了早年的那两个魔鬼,法尔法代基本没做过提灯头颅,他可不像缇缇,将一切视作筹码。

翌日,一切就按他的想法运转起来了,粉色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但人们稍微可以从庇护所里出来活动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在所有人秩序井然地往回撤时,缇缇尔戈萨斯,一点不辜负法尔法代的恶意揣测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啧了一声,第一反应是——

炸城的炸药又用不上了,他还准备去找缇缇麻烦的时候实验一下呢。

第177章 露水与潭水

初冬,寒冷还未彻底铺开,灰白的雾霭聚拢了一瞬,就被强势地拂开。

海盐,外加燃烧的鼠尾草,外加动物油脂的气味,也不知道打哪来的。连恶形都能以优雅从容姿态展现的男人迈出那一步,将不容置疑的、兴味浓重的目光投向了法尔法代。

他们身后是刚被击落的一条巨蛇,在他所带领的那一支小队的警惕和猜忌中,法尔法代抽空去看了一眼月亮,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看向过来拦路的缇缇。

与上次见面相比,缇缇尔戈萨斯少了几分轻率,穿着裁剪考究的、类似制服款式的修身长衣长裤,脚踏长靴,双手背在身后,即使祂还是选择了笑着——有时候,法尔法代也会觉得,可能就是因为缇缇太爱微笑了——那笑容像淬了毒,傲慢,咄咄逼人,还蕴含威胁;正因为有这样的兄长,才导致了弟弟通常以冷若冰霜的态度示人,倒也不难理解。

可能是认识到了法尔法代的多少还是有些难搞,但总体的来看,祂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比较难搞的是,这一次来的可不再是水螅分身。

在狩猎中不断吞噬、不断撕扯那些无智魔鬼的法尔法代已经逐渐能掌握更多的力量,也想通了之前怎么也打不通的节点。但他并不后悔之前的决定——也就是让自身维持低限度的、能处理叛乱的实力,尽管这力量对上缇缇也许不太够用——

……真的吗?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也许,不论是作为魔鬼,还是作为旧神,我有力量,但是有限的。”他对圭多说:“……什么才能增加我的力量呢?”

“嗯,这是个不错的问题。”圭多习惯了领主的不时感叹,“确实,您一汪积蓄起来的池塘,我们只是露水,一滴露水的生命怎能和一潭水相比呢?”

“……但露水也可以汇聚溪流。”老头喃喃道,眼睛惊人地亮:“要是足够多,也可以造就汪洋的大海,灵魂——数量众多的灵魂,能增加您的力量……”

他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是更想赞同圭多,还是不舍得反驳这妄言。

当然,您的做法是高尚的,您不愿意制造无端的痛苦,即使其实那不算什么。”他说:“但这不一定是坏事……我想,但我还没有能让您信服的理由,我得再研究研究……”说着,他抱着他那本宗教导论走远了。

他站在缇缇尔戈萨斯面前,突然间觉得,缇缇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了——考虑到他以前是个矮个子,而现在的他已经长高了不少。

“法尔法,法尔法。”缇缇用咏叹的语调说,当然,下一秒祂就换回了平日的语气:“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废话少说。”

法尔法代说:“这就等不及了?”

他做了个手势,他身后有些躁动的、离得较远的军队即刻安静了下来,感谢卡尔卡图拉给他们的前车之鉴,人们意识到了魔鬼相争这件事,对人类可不是什么好事,最好的协助方法就是撤远一点。

“我还能再给你几次机会。”缇缇尔戈萨斯说,“遣散你的过家家,和我回去后,我会重新分给你应得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狗屁话?”

“喔……”他拉了一下调子,下一秒,对峙中的两个人就这样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长长的镰刀和单手剑一下撞上,法尔法代的人当即趁这个机会——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

“咱们不去帮领主吗!”一名士兵问:“怎么临阵脱逃的!”

“领主让我们撤我们就得撤!”百夫长大喊。

而领队的维拉杜安打了个手势,让全体成员护好手中的提灯——他意识到,此刻不能潜入地下。在回去的路上,在他交代细节的时候,法尔法代特意补充过,拉比苏的能力和影子有关,故而能追踪影马。

他的判断是不错的,拉比苏确实就在附近——而且还携带了另一只人数众多的队伍!维拉杜安扫了一眼,很快做出判断,粗略看来,如果算上周围可能有的埋伏,在人数上他们确实很劣势,但有炼金术和符文的加持,剩下的无非就是拼指挥、协作度和士气了

“符阵。”他说:“分散,左翼继续往前推,右翼佯攻,不要慌,我们之前也对付过魔鬼。”

他打了好几个手势:撕开包围圈,把这群人溜走。混乱中派人去布置爆炸陷阱,速度要快。

法尔法代挑开那柄长长的镰刀,真是和库尔库路提玛这个武疯子打多了,他都开始觉得镰刀的力量实在不如重斧。但显然和库尔库那种速度、力量、爆发力都过于恐怖的家伙不同,缇缇更擅长运用权柄。祂的长发末端已经开始透明化,晶莹剔透的悬丝,致命的剧毒。

祂确实不是特别擅长战斗的那款魔鬼——魔鬼里最能打的其实是列列根波利斯和库尔库路提玛,但这无关紧要。

正如法尔法代也能制住库尔库玛一样,缇缇尔戈萨斯的每一句话都能极大地煽动他的情绪,而且,水螅体几乎斩断了就能立马再生,简直没完没了。

法尔法代还记得,这柄镰刀曾经差点架到自己脖子上,挑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那时候他确实恐惧过;而现在他能轻而易举地格挡,身形又轻又快,继而是一阵爆发,虫群从地下翻滚冒出,一团又一团地和棘状触手纠缠。

抵御低语要比实际上的武斗要难,谎言的挑唆简直无孔不入,奔着绞断他的理智而来。一个分神,他挨了一下,缇缇转了一下镰刀,划出一个危险的弧,让法尔法代被迫撤远。这种中长距离的战斗对他是不利的,还好他很快抓住对方开合的一个空档反击了回去。

反手撞去的刀柄猛地弹出一把小刀,擦着缇缇的眼睛过去,化开了祂的眼角,差一点就戳穿祂的眼睛,血一下子流出,像泪滴,可这放在缇缇身上,又太过怪异。祂好像惊愕了一瞬,然后哈了一声,站在原地,擦去了那串血滴:“是我小看你了啊。”

祂恶意地,轻柔地,瞳孔放大,是啊,法尔法代是给祂吃了点亏——但法尔法代自己也被毒素麻痹了半边手臂。少年毫不犹豫地撕开袖子,用刀划开皮肉,把即将形成的寄生棘肉挑了出来。

祂轻飘飘,一副除了那些伤口之外完好无缺的样子——喔,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瘟疫。溃烂的种子正在腐蚀祂的皮表,烂掉的肉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又被祂自行脱落。

“我原本还想挑个良辰吉日——”法尔法代面无表情地说:“杀到你的老家去呢。”

毕竟他还挺熟悉那的。

“你知道我,法尔法代。”缇缇假笑着说:“我一向不会让你等太久——从小到大,我没让你等过。”

“那还真是敬谢不敏了。”他歪了歪头,远方,一阵爆炸声传来,他可懒得和缇缇打招呼,双手握着剑柄,一下挥过去,第一下被挡住了,第二下剑又以刁钻的角度刺来,他每一次劈砍都比上一次重。最后几乎削掉了缇缇尔戈萨斯的半条手臂!

可祂还是那副样子。

与他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睛里,好像写着:啊,法尔法,你是我养大的,你想做什么我都清楚——你想积攒精力,你想带兵来攻打我,你想上演一出光明正大的复仇剧吗?

但我不会让你如愿,我哪次让你如愿过呢?

你越是愤怒,越是证明了自己的不成熟,法尔法代,我亲爱的弟弟啊——

法尔法代一个激灵,从那种蛊惑中挣脱出来,纵使他陷入情绪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就克制下来,那种自我的怀疑抓住一切机会生根发芽,即使法尔法代已经能和缇缇有一战之力,即使缇缇确实不擅长战斗。

他还是像被扼住脖颈一样,他是一支会被吹灭的蜡烛,是孱弱的代名词,无言,无词,无音,密不透风的巨大虚假感包裹住了他,他就这样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永无止境的争斗中去。

明明在不断地将男人的肢体削去,却是他在面对痛苦,而这就是——遗存的神明,地下的魔王,被冠以列柱名号的存在。

但这就代表他非得臣服不可吗!

他再次挥剑。

……啧。

缇缇尔戈萨斯再次被震到手臂,那藏在皮肤下的透明白肉像布丁一样晃动时,祂逐渐收敛起了笑容。没有任何表情,不羁的,不驯的,坚决的——哎呀,哎呀呀。接着,祂开始皱起眉头了。

祂感觉到另一场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而且显而易见的是——

“哦哇。”法尔法代也感觉到了:“你养的那群废物输了啊?”

“闭嘴!”

祂的触手极速暴增,一下子失去了慢慢打的耐心似的,就是法尔法代被祂扫了出去,他站起来后哈哈笑了几声,听上去全是幸灾乐祸:“没有人告诉你马也会失前蹄吗?啊,我忘了,你大概是没听过。”

缇缇当然不会在乎这点挑衅。

祂不是没考虑过风险,但能有什么风险?就连现在,也尚未超过祂的控制。祂确实很自信,乃至于直接选择了在法尔法代回程的路上见他——而且还没带出来太多人。

那边,法尔法代也在咂舌,他为了对付缇缇,确实下了不少功夫,只是没想到对面那么菜……喔,现在应该怎么算呢?单打他确实不一定能赢,如果缇缇准备发动对城战争,那可就是他占优势了。

“你想怎么选呢?”法尔法代似笑非笑:“我亲爱的兄长,你确定今天能带得走我?”

法尔法代嘴上说着这个,实际上暗中盘算着——这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就算是今天他们全军覆没,缇缇也未必能抓到一个已经独立出去的魔鬼领主,祂就算放话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呵,除非祂愿意回头给其他领主,尤其是库尔库那边一点好处费。

……从缇缇的一系列行为看来,虽然真的对抗起来,法尔法代和祂仅是有抗衡之力,胜负还得看多方因素。但,祂大概是急于些……什么,祂的计划已经到了尾声。所以祂必须尽快解决自己。

抓住这个机会。

“别怪我没提醒你。”缇缇说,祂修复了破损的衣物和伤口,恢复了刚开始的模样,祂站在那里,轻轻一击掌。

顿时间,幻境破碎。

眼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压根不是相遇之时的丘陵地带了,而是毗邻灰色大海的沙滩。

脚边是一座残缺、已经被使用过的符阵,而周边的打斗痕迹表明了,他们一直都是在这里进行的战斗。

什么时候……对了,难道是祂的毒素制造了幻觉!

“当然是我放出消息,准备要抓你那边的女圣人的时候,”缇缇尔戈萨斯说:“你的行动就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法尔法,包括你的可能的决策,和行动路线……”

祂开始观察弟弟的脸色,好像准备从中找找乐子:“这是需要准备很久的传送阵……虽然只能固定传海滩,而阿罗海的海盐可不容易提炼。我可是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你往这个包围圈里赶,你知道吗?血液有时候能作为媒介……啊,包括你的,也包括我的。”

阿罗海的潮声起伏,礁石被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而海的远方——很远很远的尽头,传说,只要灵魂能横渡此海,就能轮回转世。

耍够人后,缇缇尔戈萨斯耸了耸肩,祂笔直地站在那儿,好像在问——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法尔法:走过最长的路是他的套路(抓狂)我就说哪来的海盐鼠尾草,根本就是藏在地下的传送阵

作者:boss哪有那么好打的(见怪不怪)

第178章 攻与守

在威力巨大的、被命名为炸药的炼金术产物的作用下,他们抢占了先机,在符文的加持下,这支精锐小队很快就把对面的气势打崩了,只是一瞬,对方又在契约的作用下勉强凝聚起来。

维拉杜安也利用法尔法代赋予他的权限,调动契约,不过魔鬼能运用的,和人类能运用的,似乎始终差上那么一截,尤其是当敌我双方接连有士兵倒下——不像往常那种还能再爬起来的暂时晕厥,而是真正的,被领主称为“回归本源”的倒下。

他很快做出了部分调整,既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战术的改变,他已经很久没能打过这样有消耗的仗了;对于他们这种指挥官而言,顾及伤亡会带来更多伤亡。

对面呢?拉比苏不在乎手下那些魔鬼的消耗,他们那儿时时刻刻都能产生新的魔鬼,所以有又什么关系呢?

“阁下还是有两分本事的。”

他说,他用手指弹了弹音叉,让自己声音扩开,拉比苏此时已经撤退到了山丘上,看着军队的交锋。他维持着那种对弱小者的好奇,拉比苏头一次发觉,法尔法代殿下在这方面确实有那么几分出色,祂当魔鬼太可惜了……要是祂早生一千年,作为神族,想必……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近乎一瞬,拉比苏重新抬眼,高悬的、淡粉色的月亮,此处唯一被冠以神名的存在,依照缇缇尔戈萨斯殿下的说法,祂偶尔会捕获一些不属于此世的灵魂……当然,拉比苏个人不认为罪神还保留有多少清醒意识,谁不知道,罪神——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仇恨罢了。

这份仇恨引发的冥土的变异,这份仇恨辐射着灵魂,祂要毁灭了诸神的人类陪葬,仅此而已。

“我可以和您一直磨下去,直到我们两方人马都湮灭,这样一来,又只剩下我们俩了,您真的不打算投入谎言主君麾下吗?到时候,您还是可以和小殿下在一起。”

维拉杜安连回应都奉欠,虽然他也回应不到对方什么,他也没有什么准备一雪前耻之类的想法。

打消耗战太费事了,他想,首先得解决掉这家伙,然后撤回就近的、能够直接联通封地的城镇。

维拉杜安得出了法尔法代相差无几的判断:对方这么快杀过来,想必是等待着的某个时机要到了。所以拖得越久,对于对方来说,越不利。

“我劝您哪……”

拉比苏细声细气说:“为了一时的痛快,毁了千年的谋划,这是很不值当的。”他的声音夹杂在冲锋中,森林燃起,刀与鞘碰撞起来,铿锵有力,在底下彻底燃烧起来后,两方人马又开始变得混乱了——

战争就是如此,稀里糊涂,谁输谁赢,都是拿不准的,拉比苏冰冷的眼瞳里是上位者才有的胜券在握,他完全可以利用契约驱使魔鬼士兵,让他们为了弑杀的欲望而往前冲,不知疲倦……按理来说,对方早就兵溃了才对,可那群士兵狡猾又聪明,每次都是打一波就撤退。

考虑到他是法尔法代的人,而不是库尔库玛的人,能做到这一点,还算勇气可嘉。拉比苏想,该结束了,这位曾经的、在史书上也曾被记载的大君——

【卡尔德斯四世,纵火的拉比苏。】

一道冷冽的、机械的女声乍然响起,接着,是遮天的巨铁。

从他身后高高跃起,锁子甲的摩擦产生的细碎声音被那头树木轰然倒塌的声音所掩盖,他被一下斩中了半个身子!

行刺之人——不,那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的杀伐,来者是身着盔甲的无头女剑士,她身前挂着的,一看就是炼金产物的蓝宝石闪烁了一下。

【听说你和你的主人在找我?】

克拉芙娜说,但她没给敌手任何反应的机会,先杀掉所有冲上来的魔鬼,并一个回身,把拉比苏从山丘上踹了下去!

失去了他的催促,勉强被糅合到一起的魔鬼们开始出现了战意消退的情况,维拉杜安见状,下令:“反攻。”

硝烟弥漫中迎来了最频繁、最猛烈的那一阵爆炸声,一部分是真,一部分纯粹佯炸,他们手头的存货有限——维拉杜安最后都快用吼来下达命令了,他听不到传信兵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知道有人来支援,就是不清楚来者是谁,先一步回去的阿达姆?还是驻守在附近的援兵?

喧嚣渐渐落下了,原本放话准备和他耗到底的拉比苏也不知所踪,当他好不容易聚起剩下的人,有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您还好吗?】

蓝宝石闪烁了一下,魔力流淌在其表面,帮助她传达想法,维拉杜安揉了揉额头:“……我还以为您已经先一步回封地去了。”

【我确实是在回城的路上。】克拉芙娜扶着剑说:【……我感受到了属于殿下的焦灼,就过来看看。】

到处是烧焦的枯枝,原本的积雪被火焰和热浪蒸发了,这就使得这一处交战地同白茫茫的其他地方有所区别。维拉杜安摆摆手,算是表达了感谢——“敌方的指挥呢?”

【跑了。】

她简单地回复道。实际上,她在把对方踹下去后,干脆下手狠揍了对方一顿;不知为什么,她能精确地捕捉到这位影魔的动态,不论对方想从哪个方面攻击,都能被她觉察——也许是她这异常状态所带来的。

而在讨不到好后,对方非常痛快地撤了,莫名其妙的,这让克拉芙娜有点微妙的、不太好的预感,她没关那些一同跑路的魔鬼们,而是选择先来找自己人。

他们在谈话时,其他人沉默而自觉地开始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肉.体的死亡还留一具尸体,魂灵的回归之会……什么都不剩。前者如还在燃烧的树木残骸,后者像不知何时又到来的飘雪。其他人自行,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整理和搬动,维拉杜安本来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又被别的牵扯了注意力。

“领主那边也该结束了。”

【我刚才想问。】她似乎做了个转头的动作——考虑到在摘下头盔的前提下,他们没有人看得到她的头:【领主呢?】

“他不就在……”

话脱口到一半,维拉杜安意识到了不对,他急忙回身,去之前殿下和他那该死的兄长交战的地方。

空无一人。

糟了!

他凝重地看着地面的,然后俯下身去,在薄薄的、混合着雪的泥土里挖了起来,很快找到了一点点痕迹……他尝了一口,咸味,带着海风的气息……谁能想得到,雪地里居然有盐!

当下,二人简短地商量后,决定先由一人回城堡做准备,另一人去别处求援——是的,法尔法代就此情况做过预设。

“我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们别那种表情,谁也不能保证缇缇到底憋的什么坏。”他说:“就去找库尔库路提玛,我和祂姑且有盟约的。”

会是一起开的,还没等维拉杜安说什么,率先提出质疑的是赫尔泽,她担忧道:“您和祂的盟约,我记得,总体上是两国来往——但其中不涉及军盟和私人互助,祂可靠吗?”

外交部门是后来设立的,前期赫尔泽过目过一部分条款,总体来说很公平,这两位都是方向说清,小细节都可以商榷的人;可确实,他和库尔库路提玛的、关于对付其他魔鬼以及互助的部分,几乎只存在于口头而非具体的文书契约。

“想要公证,得去找列列根波利斯,”法尔法代说:“而列列根波利斯会放任有些事发生,鲜少直接参与和插手,不过库尔库玛也许在一些方面会与我相争……那家伙,一涉及到战争相关就会狂热。”

“而我,只要许诺——”他霎时间露出一个笑容,很快就淡下去:“瘟疫尾随战争制造灾难,天灾和人祸,没有什么比这更致命的组合了——我许诺祂能得到……胜利,祂就一定会在关键时刻站我。”

赫尔泽哑然。

她也见过那位战争……一位雌雄莫辩的、寡淡的少年人,好像和“狂热”一词完全不搭边。

她翕动嘴唇,最终在一片沉默中,她望着圆桌上首的少年,不加掩饰地、含着疑惑和深虑,她感觉到——明明他就在他们之中,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座,不是距离遥远的长桌,而是一个圆,可到头来,他们似乎谁都没有读懂过这少年。

四十……近五十年,一个人的半生,也许他们之间始终不在一个度量里行走吧。

“那您呢?”她忍不住问:“如果荣耀和胜利尽归那位战争殿下,您得到了什么呢?”

“我?”他轻笑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别操心我了,赫兹,说真的。”

他的狡黠流露了一瞬间,下一秒,又变回了昔日那个领主。

“照我说的做,不然我们连赢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他严声问:“还有谁有异议吗?”

无人作答。

“那就来布置一下吧……首先是——”

领主的声音黯淡下去。

现实的选择还未明了,克拉芙娜说:【让我去找战争,你回去坐镇。】

“他们或许还在追捕你。”维拉杜安平静地说:“而殿下的意思是让你早日回城。”

【但我去效率更高。】她说:【这半年内,我走遍了半个围场,我去做联络更快——何况,我的自保能力更强。】她似乎自嘲了一句:【……面对魔鬼,我的抵御能力也更好。我知道我落入敌方手里会有不太好的后果,而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而且我擅长的是攻城战,您才是擅长守城的那个。】

维拉杜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决定道:“联络到后尽快回去。”

现在就期望那位战争确实会履约了,不然——他想,那就得想办法先打到那位谎言的老家了。

第179章 跟注

正如法尔法代第一次见到这片海那样,沉滞的,毫无色调的灰海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占据了此方与远方,在过去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他趴在窗前,安静地倾听着波涛之声——阿罗海啊,通往尘世的唯一途径,若不携带能够啜饮的甘露,原生的、稚嫩的灵魂又怎么能转世投胎,进入人世——

法尔法代一下从恍然中清醒。

他听到了不被寂静所接纳的喧嚣声,像鸣笛,像尖啸,像号角,缇缇尔戈萨斯,他的兄长,好像终于不准备陪着他“玩闹”了,祂随手收回了那柄长镰刀,面对法尔法代的谨慎和敌意,露出笑容,露出尖锐的鲨鱼齿,祂说:“嘘。”

祂说:“你应该看看,在你出生的很久之前,我就在建造的东西。”

祂说罢,侧过身子,海面上好像起了雾,朦朦胧胧,法尔法代握紧了剑鞘,他用不着特地偏头去看,因为随着缇缇的挪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从雾里斜切过来的一个角,一艘庞大而厚重的舰船缓缓从远方驶来,能够容纳数万人——

“灵体没有重量。”灰发男人说,祂随意地指了一下那船艘,“你也有一份参与,我呢,思来想去,认为——你应该来看看。”

祂的语气温和,好像眨眼间,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都被抹去了,祂还是初次见面时那个身姿挺拔的兄长,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把弟弟搬到这里来看看这支巨船。

而再也不需要仰望他的少年只是冷眼以待。

“法尔法,你长这么大,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事情,想必已经挖掘得差不多了。”

祂的灰色长发被风吹起,凌乱,灰蒙如天色与海色,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鲜红的眼睛,装满了罹难之人才会有的血色,自然,那也许是错觉,因为法尔法代从前不觉得缇缇的眼中有自己,而现在,他的身影正印在对方的瞳孔里。

“你知道我的计划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开口说,可能带着不耐烦和厌倦:“利用我去地上传播瘟疫,动摇教廷统治——哈,你难道还想上地上去?真是做梦吧,我知道你一直有想办法送魔鬼上去捣乱,而这不过是和教廷协议的一部分……呵——”

“不、不。”缇缇尔打断了他的话语。有时候法尔法代真的怀疑,这人的爱好就是没事打断他说话,但无所谓了,法尔法代想,他还真好奇这混账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确实,这是协议的一部分,”祂说:“所以——旧神的子嗣不得到地面上去,而送达的魔鬼,也是有数量限制的,我一直在寻找破局的法子,只要教廷自顾不暇,信仰衰退,这口子就能被撕裂。”祂说道一半,话音一转:“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没兴趣。”法尔法代当即回答到,他转了一下剑:“我现在只对弄死你比较感兴趣。”

“你应该尊重——”

平静的海开始暴动,舰船一下子开到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海滩,影子兜头而下,法尔法代皱了一下眉头,在他差点没动手前,缇缇那神经病又把威压收了回去。

“——你的兄长。”

“哼。”

祂继续道:“算了,说句实话吧。”

其实法尔法代不太信缇缇口中和“实话”有关的部分,即使他明白,谎言最擅长的就是用实话拼接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谬论。祂说,教廷本来是可以拥有新神的,一个他们所宣称的、所热爱的、和旧式神明完全不同的神。但英雄是赴死后,小人篡位才是常态。

被留下的人就这样被还未彻底成为罪神的月亮所蛊惑。

“——自己成为人间的神不好吗?不用再受到神明的管辖,只用获取力量就好了。”

祂吐出的话语是如此惹人心潮澎湃,在祂身后,高悬的月亮好像又泛红了一瞬,一如祂的眼睛,一如他的眼睛。

“很有诱惑力。”

“不错、不错。”缇缇大笑着拍掌:“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神,因为人性不可控,所以正如你听到的……”

海水翻涌到沙滩上,贝类从沙中钻出、爬行,又被带着白沫的海水冲得躲了起来。

“他们控制了国王,控制了贵族和平民,智慧之泉能保证他们的转世拥有——只有少部分能保留记忆,大部分是有宿慧的——”

“……这样一来,僧侣的转世还会是僧侣,知识、权力和其他的一些,最终都会流回教廷。”

法尔法代轻声说,其实他对事情早有预料,就算是根据已知结果来凑,也八九不离十了……而这个结果实在是太过让人心寒。

那岂不是说,从来都没有过改变?连死亡都没能更改、洗牌过,多么恐怖、固化的垄断啊——

死去的、一无所知的圣者,去守护智慧之泉,而据缇缇所说,最顶端的那部分人,也有得知秘密后,坚决不妥协的,祂漫不经心地报出了那冗长的、意图反叛的名单,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是出于纯粹的善良,或许是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法尔法代很惊讶缇缇能记得那么多人名,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定:“□□三世、若望十六,以及……被称作葛拉六世的——她的本名叫做玛珂劳薇。”

“你现在知道了吧?”缇缇说:“我对你宽宏大量数次,不止是——”

眨眼间,祂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夹杂着海风的腥气,法尔法代根本来不及拿剑,他就这样被缇缇拽住了领子:“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祂俯下身,像宣言,又像劝诫:“因为我们还有更伟大的目标,你不会觉得那样是对的吧?嗯哼?”

当然不对!

……他抿着嘴唇,缄默地回视着对方。

这就是缇缇尔戈萨斯。

他的兄长,祂有意愿的话,可以娴熟地操纵灵舌,让所有人都为自己服务,祂说的话没有半句差错,甚至过于正确。

这就是三列柱之一的谎言,妙语如珠,祂从前懒得对付法尔法代,祂相信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在发觉他有更高的利用价值后,又来拉拢他。

在意识到昔日有神族存在后,法尔法代组织过一场,那该怎么形容呢,接近于寻古的大型调查,从传说、从遗散在围场的文本、从那些文明的保留者中寻找吉光片羽,而结果可想而知。

“昔日的诸神时代。”

圭多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是如此光辉灿烂,天哪,哲人林立、学派众多,文明与艺术……”他激动的呼喊减弱了,变成了喃喃自语:“……后来一切都衰落了……是的,时代变得黑暗了,我很想为我们的时代挽回两句,而事实是,这确实是个愚昧的时代……近乎黑暗的一千年哪!”

“我别无所求,法尔法代,我的弟弟。”

祂用恳切的腔调说:“回到文明中,不好吗?”

“代价呢?”他冷静地说:“地上的鼠疫造成了多少死亡?你想派遣魔鬼去为祸人间。”

“为祸人间,这点我不否认,”缇缇说:“那些魔鬼……哼,在大业完成后,当然就没什么用了,神明不需要污秽的东西,一切都是暂时的忍耐,事成之后,总得清算一下,唯有这一点我可以给你发誓,我会把那些东西全部清除。”

他将眼睛闭了又闭,缇缇在说真话,真让人惊骇,他鼻尖酸涩,在列列根波利斯的记忆里,那确实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不如说,记忆总是美好的……

“你应该加入我,我既往不咎,为了我们——也为了妈妈,你不会舍得让妈妈伤心,是吗。”

“我——”

一时间,只剩下海潮的声响。

……

……

库尔库路提玛思索片刻后,点点头:“祂是和我讲过一点布局,如果祂不幸陷入别的境地,我可以出兵保护祂的一部分城池。”

祂取下了佩戴在手臂上的臂环,手一扬,那只臂环就这样舒展,延展,成为了一张铜版契约。

在祂请点人数之前,克拉芙娜思忖片刻,在长期转为驻外派人员后,那颗被鹰隼带来的宝石兢兢业业地传递着她所有的思想,现在亦是,准确的、铿锵的:【不,我希望您出兵——】

【出兵去攻打谎言的城池。】

这是他们,所有将领一致通过的决议。

库尔库路提玛睁大眼睛,好像一向淡然的祂直到这一刻才学会惊讶一样,随后,祂非常难得地——祂笑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

祂目光炯炯。

“我喜欢这个提议。”

【……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啊,殿下。】

有人提醒到。

克拉芙娜转过头去——来的是一位熟人,黑发的英格塔正手持托盘,站在一旁,她听不懂魔鬼语,但直觉这家伙好像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啊,”库尔库路提玛看到他过来,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我的家宰,原本其实是阿姊的,祂有两名管事,给了我一个。”

圆滑的英格塔负责侍奉男性的列列根,而睡魔布斯沙斯负责侍奉女性的欲望主君。如果有得选,库尔库路提玛更喜欢话少还能打的布斯沙斯,但最后列列根波利斯把英格塔的契约塞给了祂。

理由很简单,库尔库只管练兵,在离开了祂之后,生活方面总是过得太过简洁(以至于法尔法代都想问一句,为什么祂的后殿是连张榻都没有的),这让列列根波利斯不太能忍。另外就是……

【您不要一碰上有架打的事就上头,您忘了上次您在法尔法诺厄斯殿下那儿吃的亏了吗。】英格塔说:【您的兄长总觉得您处事单纯,某方面而言倒也不错。】

【我想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教。】

【毕竟那是三列柱。】英格塔指出:【非等闲之辈。】

【法尔法代的军队很强,联手的话能打。】

【那我就得通知列列根殿下一声了。】

【啧,你的契约可是在我手里。】

【您当然可以惩罚我。】

……最后,在英格塔的说服下,库尔库只能放弃联合,毕竟子民和臣民,也是相当重要的根基——“要打你们自己去打。”祂说:“我得对我的狼群负责……我的军队负责帮你们守城。”

【好。】克拉芙娜也不强求:【若是我们真占上风呢?】

“那我拭目以待。”

库尔库路提玛想了想,祂问:“所以法尔法在哪?”

【大概被缇缇尔戈萨斯掠走到了某个地方。】

“那还是按照约定来。”祂说:“我的军队不能全部出动,我以个人的名义去帮他。”

一旁的英格塔挑了挑眉。

真是好战,小殿下到底没有放弃能挑衅列柱的机会,真是不凑白不凑的热闹啊!一切即将有结果,在这个节骨眼跟注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

作者有话说:小狼日常到处找架打,这块也是被拿捏死了

第180章 阿罗海

库尔库路提玛头一次踏入琴丘司的地界,在越过一片荒地和无穷的野岭后,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一片的乡村,并非是初具规模的散户,而是有着零星灯火的聚落,越往前走,越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在细雪中,砖烧石建的瞭望塔内正指引着归途者的方向,一重又一重,在降落到血石所建的碑文旁时,冷淡的红发少年看了一眼上面的碑文,令他意外的的是,上头并非是戈迪铭文,而是人间的文字。

在抛却那些仪式性的描述后,上面所镌刻的内容很短,地上三国的官方语言从上到下,或长或短,排列组合成了同一句话。

人亦有其尊严。

不是指向性的祷词,不是对伟业的描述,不是夸赞褒奖,这是什么?库尔库路提玛微微偏过头,红发随着祂的动作滑落,一片雪落在祂身上,很快就被过高的体温灼融;这是一句箴言,还是一个主张?

站在祂身边的漂亮管家提醒道:“请站上去吧,殿下。我们总不好让人家等着。”

很快,祂得到了接待,由于情况紧急,库尔库路提玛特需他们不用大搞什么排场,但出于尊重,祂还是得到了相应的军礼,简单却肃穆,战争偏爱士兵与军队,尤其是强军,祂很快颔首回望。

这才让赫尔泽松了口气——她赶紧吩咐下边的人做好准备,不管怎么说,这位看起来没架子,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背着战斧、穿着长袍的库尔库路提玛在这场狩猎中亦收获颇丰,祂也长大了不少,不过,十六岁的外貌,依旧雌雄莫辩,加上中性的嗓音,让接待的人只犯嘀咕,完全看不出这位究竟是男是女。

“长话短说。”祂拒绝了端茶的侍女:“法尔法诺厄斯大概在靠近斯奥亚勒的地方,那边有一处很长的海岸线。”

“您有办法定位到他?”骑士问:“靠近斯奥亚勒,也就是说,祂并不在那位的封国内?”

“第一个问题,精准定位不能,但是——我和祂有确立彼此位置的信物。祂拿了我的黑曜石,我这里有一小块血石头。”

提前是他们两人同持的情况,库尔库路提玛不会没事拿着血石到处走,但法尔法代的身上佩戴的宝石里会有黑曜石。

这就是为什么在狩猎中法尔法代能和祂相互避开,当然,这种定位的范围太广,偶尔重叠一下……也不知道对方和自己究竟只离了一百米,还是一公里。

但一旦距离拉长,就很容易感应了。

“第二个问题:确立‘地位与意义’的封国,除非是盐洞这种自然产物,否则几乎无法用界碑之外的东西跨距离传送。”库尔库说:“而阿罗海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虽然斯奥亚勒靠近海岸线,但海岸并非其属地。”

“殿下说过,渡海而去,灵魂就能重获新生,莫非是因为这个?”

圭多问。

他作为接待人员之一,难得没有随便套一件衣服过来,而是拿出了生前忽悠……咳,展现出了他作为大炼金术士的气度,他站在那儿,就是博学多识的代名词,不过,库尔库似乎对学者没兴趣,祂的目光还是落在维拉杜安身上。

“不,只是因为阿罗海接近本源,而且,是不能被随意惊扰的。”

祂说:“渡海的灵魂、若不是自身有抗性,或者借助外力,容易被本源吸收,仅此而已——而除了母亲,没有任何人能从本源中打捞灵魂。”

“喔……那请问,灵魂回归本源之后呢?永远沉睡吗?”

“会融入。”祂想了想:“……然后新的灵魂还会从中诞生。”

“嗯……这说得通,能量是守恒的,另外,从哲学上来看,倒是个不错的议题。”他突然说:“同一个灵魂,轮回转世后,如果说,这个灵魂保留了记忆,那我们可以算作这是同一个人;如果没有,像一杯掺了杂质的水被过滤了,再加入其他的物质——有人会认为这还是那杯水,有人不这么认为,可如果它被倒进溪水里,又重新舀出来,还是那杯水吗?喔,至于魔鬼,我想,他们更像是变成了坚硬的冰块……就这样从水里飘到岸上!有损耗,但主体未曾改变……”

库尔库路提玛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而站在一旁,端着微笑的赫尔泽僵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扯了扯圭多的袍子。

……您讲得很好,可现在不是讨论哲学和炼金术的时候吧!

“——总之,”好在圭多还记得他们还有个生死未卜的小殿下:“阿罗海的特性使然,让你们无人能够占领它。”

“以前,”库尔库路提玛转述了祂从阿姊那儿听到的一些遥远的事情:“冥界没被切割、还有冥神的时候,为了方便……有能够直接传到海边的阵法,祂概率是踩到了那个。”

“既然不是在对方的封地,殿下是否有胜算?”

“也许。”库尔库路提玛难得用含糊其辞的词汇:“……谎言的性质和海水有关,祂占上风,但是祂一时半会,没办法对法尔法诺厄斯造成什么伤害,除非……”

“除非。”

他重复这个词汇,像被蛰了一下,心里也突然没了低。

“祂很强,谎言也是。”祂避开了那个话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那一瞬间,库尔库怀抱冷淡的态度,想了一些事,比如,整个围场,除法尔法诺厄斯外,大概是不会再有第二个魔鬼更了解缇缇尔戈萨斯了。

列列根波利斯说过——“我们都是老家伙了。”

祂光裸着的脊背垂下珍珠串成的链条,集光耀与美貌于一身的、常以男性形态行走的列列根波利斯说话像来刻薄,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想法、行动都已经固定,虽然作为‘神’,多多少少能被信仰影响吧——可你看看,我们还有信徒吗?”

祂侧过头,藕粉色的头发浸在水里,“再也没有了,库尔库玛,我的小狼,那些只是奴仆,不是信徒。”

“……我可以当您的信徒,兄长。”

“那不一样。”男人一怔,随即失笑道:“以后你会有一些想追随你的人……故而还有些可塑性……我们是不会再改变了……”

祂说着,又自顾自地陷入什么别的地方,祂靠在水池的边缘,闭目养神,而身边站着布斯莎斯,祂的兄长,曾经的神子,绝非一句绝代风华可形容,祂曾贵为太阳之子,万千宠爱与荣耀加诸于身,而在此时此刻,祂身边没有欢呼,而那怜悯慈悲的一面,也随着女性的一面,而被隐藏了。

——于是,法尔法诺厄斯还能赌。库尔库路提玛判断道,赌祂的成长快过缇缇尔戈萨斯对其的理解。

这是个未免要求甚高的想法,但库尔库路提玛没有丝毫体谅的意思,瘟疫要是这点都做不到,那输了也没辙。这些都是在祂挪眼的一个瞬息间进行的思考。很快,祂要求道:

“不出三个昼夜,缇缇尔戈萨斯估计会有动作。”

“何以见得?”圭多反射性地问。

“你们的主心骨被掠走了。”祂毫无起伏地讲出了最核心的一点:“另外,那边应该已经有集兵的现象,我派人去盯了;你们做好准备。”

祂下了第一道律令,介于这是他人领地,祂说自己能给他们几个可供参考的方案。维拉杜安还记得,这位在大型战争方面有绝佳的天赋,还是能信一信的。

“之前他们也抵挡过几次攻击。”维拉杜安说:“这次恐怕对方会派遣主力……”

“如果我不在的话,对方应该会倾巢而出。”库尔库路提玛说:“你们那位……啊,女圣人,选择了出战。”

祂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免凝重了起来——好吧,主动打上门是他们早就定过的策略之一,但对方正到处搜她呢!

“这会不会太乱来了?”赫尔泽不自觉地担心道,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克拉芙娜很有分寸……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库尔库路提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评价:“选择权在你们——你们是想配合她,还是保守一点?后者的话,我让这家伙帮你们把她捞回来。”

祂指了指在一旁安静当摆件的英格塔。

英格塔只能笑而不语。

“……我们得商议一下。”

维拉杜安回答道。

“尽快,时间不等人。”

祂说完后,这几人依次行礼离开。于是这间待客室就剩下了祂和魔鬼家宰。

等人都走光后,库尔库路提玛突然问:“我是不是忘了……我得让他们顺便去找一找阿罗海的海盐?”

“您是忘了。”英格塔弯下腰说。

“没有海盐,就没办法传到阿罗海附近……”祂无生气的脸庞泛起了一丝微妙的神情:“你会绘制阵法吗?”

“喔,这不难,阿罗海本身就很特殊,有媒介的话,哪怕画得粗糙一点都可以呢。”英格塔说:“可还是那句话,我们需要海盐——至少也得搞到海水。而且,您是准备去帮法尔法诺厄斯殿下吗?虽然正如那位阁下所言,我们后天魔鬼无异于坚冰,可冰泡久了,也是会出事的——而普通人过去,无异于……呵,会迷失的。”

“所以只能我过去。”库尔库路提玛说。

风雪又逐渐大了起来,又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冬夜,宁静即将被打破,也不知多少人最终能在这场麻烦中得到好处——或者干脆失去点什么。

“所以,”祂突然问:“我知道谎言的本体和水母有关,为什么祂会如此特殊?刚好是海洋生物。”

连祂阿姊都没能有这个待遇,虽然纯灵种不会如人魂那样消弭,但面对那汪洋,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

英格塔有些意外了:“殿下没和您说过?”

“祂不喜欢缇缇尔戈萨斯,你知道的。”

不如说提起来就得骂两句。

“那得从祂的性质开始说起——”

……

……

祂的头发如水银般倾泻,流动着光彩,透明的。

“我不相信你。”

“我可以对你知无不言,对着母亲发誓。”

祂的口吻还是如此矜贵,说着好话,可在实际上步步紧逼:“你想知道什么呢?要不是你擅自离开,你本来会知道一切,然后理解我。”

“——那你先告诉我。”

法尔法代睁开眼时,腔调冷酷:“这愚昧的一千年,你说全是人类咎由自取,从情况上看是如此,你敢说你完完全全没有插过手?”

“灵魂是能源,能渡海转世的灵魂,饮下遗忘泉也许不记前尘,但——能和前缘再相逢;饮下智慧泉,能获得一些才识——这就使得纵使口头、文字的传承断代,人类还是会去追寻,而文明依旧得以被镌刻在灵魂中,被传递下去,光辉从未逝去。”

而即使消逝在海中,也只是水再入水。

……但因渡海而归于本源的灵魂,以及能量耗尽归于本源的灵魂,与被深重折磨后归于本源的灵魂,前两者和后者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后者和把垃圾倒入本源有什么区别?

“明明遗忘泉就在你的后院,却不愿意分给自己的臣子,面对教廷霸占智慧泉的行为,采取了放任,让知识被垄断,让魂灵携愚昧、憎恨而生,放魔鬼去挑唆、让人和人之间失去信任,滋长了迷信,让世界陷入黑暗的——”

“这不正是你的手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