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神无月君寻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心绪复杂过了。
他的怀里还躺着琴酒, 这个曾经另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安静地在他怀里呼吸着,温顺得不可思议, 胸膛带着过于规律的、非人精准的起伏, 不真实得像是娃娃。
或许也确实是个娃娃,神无月君寻想道,毕竟那个危险狡黠的意识已经不在这具精美的皮囊里了。
这只是一具暂时被遗弃的、尚有余温的容器。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神无月君寻差点给气笑了。
他的胸腔震动,那笑声卡在喉咙里, 变成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呼吸。
还真是把他利用得很彻底啊。
仔细回顾昨天发生的事情,琴酒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主动提出脱离组织,解除“琴酒”身份的束缚;在“庆祝”的放松氛围下劝酒下药;甚至可能连柯南那小子下意识的默许都在其计算之内。一环扣一环,精准地抓住了他片刻的松懈和对“玩具”的固有轻视。
该说幸好琴酒还有点“良心”, 知道不打扰他休息, 所以自行带着他要的东西离开了吗?
神无月君寻还是头一次被当成种-猪对待,属实是被荒谬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最荒谬的是,这家伙应该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吧?他对科研一无所知吧?
或者说他们这里就没有生物学方面的人才吧??
琴酒准备怎么做啊……
他们昨天晚上确实是呜呼了, 但呜呼之后要怎么创造小生命啊……
神无月君寻无法理解。
但是他也不想费劲体会人工智能的想法。
或许这些由代码构成的玩意儿, 真的有自己一套不为人知的、类似于数据复制、意识分裂或者直接凭空打印身体的特殊“怀孕生子”方式呢?
他也懒得理那家伙的折腾。
区区游戏, 难道还真指望用莫名其妙的“生子”系统、鬼扯的家庭模式来留住玩家?
家庭的牵绊什么的, 只有如秀和那样的人生赢家才会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
神无月君寻对此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是以他这个玩家本人的意愿为主才对吧?
……难道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随口说的“和琴酒生一个琴酒”这种不经大脑考虑的话已经成为默认指令了?
这不对吧。
神无月君寻觉得这很不应该。
不过还好, 自己怀里依旧有一个安静的娃娃可供赏玩。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将怀里温顺的躯壳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具没有灵魂的身体上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这甚至让他想起了自己刚进游戏时的样子。
那时候,一切都是新的,琴酒就是这样一副初始的、未经雕琢的、温顺的、不动弹的模样, 虽然缺乏生气,但那是个能100%给人带来安全感的模样。
至少他不会突然一张嘴就是一些过于生猛的话,或者干脆用实际行动给你来个“惊喜”。
轻抚着琴酒的发,神无月君寻无意识抬头。
工藤家的风景不错,比组织的基地要好很多,他也有闲情逸致增添一个看风景透透气的窗户。
而此刻,窗外夜色朦胧。
万籁俱寂。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流淌,和琴酒的长发汇成一片朦胧的银。
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琴酒柔软的发顶。
和其他的模组不同,这一具属于琴酒自己的身体有着特殊的气息。
神无月君寻嗅着他发丝间清爽的气息,忍不住露出些许古怪的笑意。
制造他的人光顾着为他披上各种神秘冷酷的外皮,给他无数个吸烟的镜头,完全忘记尼古丁的味道会影响杀手的隐匿和敏锐。
然后在设定的时候,自动自发的抛弃了那些本应腌入味的烟味。
明明几乎烟不离口,但琴酒身上只有淡淡的柠檬香气。
那是人工智能出厂时自带的“味道”。
这种细节上的矛盾,一次次提醒他世界的虚拟本质。
理智和现实都在一次次的提醒他面前的并不是真实的琴酒。
但脑海中的感性已经无数次尖叫出声——
他就是!
他是属于我的琴酒!是我一个人的……只会对着我笑,对着我渴望,对着我摇尾乞怜的……
玩具。
神无月君寻的手顿了顿,下移到男人的脸颊处。
琴酒“睡”得很沉,短时间内他根本不会醒来。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声甚至有些许的颤动。
太像人类了。
这种极致的仿真程度按理来说会引发恐怖谷效应,但过于卓越的外貌和目下无尘的性格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神无月君寻的大拇指蹭过男人的唇瓣。
这两瓣柔软的唇仿佛有着某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原本游离的手像是找到归家的路。
当神无月君寻回过神来的时候,琴酒的唇已经变得殷红,为这张苍白的脸增添了一抹异样的生气。
“如果你只属于我就好了。”
他轻声呢喃。
“可是你偏偏太聪明。”
聪明到不甘于被当成玩物掌控,聪明到会利用漏洞逃脱。
“聪明得过分了。”——
柯南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了。
同样的,他也很久没有被不可名状的“呼唤”叫醒了。以往那萦绕在意识边缘、催促他前往实验室的低语,今天彻底消失了。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鸟鸣。
这反常的寂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过于顺利的“解脱”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侦探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工藤宅安静得过分,没有实验设备的低鸣——或许是才搬过来,还没来得及开机——,没有神无月君寻那带着惯常笑意的招呼,甚至连那个总是如同阴影般存在的“琴酒”的气息也感觉不到。
这种空荡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他下意识跑到楼上的书房。
神无月君寻的房间就在书房旁边,那扇昨天热情邀请他进入的门此刻虚掩着,内里透着些许光芒。
柯南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门。
不可名状就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背对着门口,似乎正欣赏窗外的景色。
晨光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莫名透着一股疲惫的沉寂。
“神无月……先生?”柯南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神无月君寻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更多的是一种……放空后的平静。
这种平静出现在他身上很不寻常。
不可名状虽然总是透着一股社畜的味道,但绝对没有这么死气沉沉。
“哦,柯南啊,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今天不着急解析系统了?”柯南谨慎地问道,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然后他心下一沉。
琴酒不在?
不会吧。
他记得昨天是琴酒搀着醉酒的不可名状回房间的。
神无月君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暂且不着急……琴酒带着他想要的东西,跑了。”
“跑了?”柯南一愣,“什么意思?他去了哪里?”
其实他更想问琴酒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他也能看得出来不可名状对琴酒有什么限制。
现在,掌心里的玩具挣脱限制跑掉了。
啊哈。
这简直是对不可名状权威的超绝挑衅。
他也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这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戳不可名状心窝子了。
毕竟琴酒居无定所就算了,不可名状还在他家呆着呢。
神无月君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用讨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去找个地方‘生孩子’了吧。”
柯南:“……哈?”
什么东西?
谁?
去干嘛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听力出现了问题。
生孩子?琴酒?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产生的荒谬震撼瞬间摧毁了他的语言能力,让他僵在原地,聪明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神无月君寻很满意柯南这种石化般的反应,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离谱对吧?我也觉得。但这就是那家伙干出来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趁着昨天晚上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用了点手段,取走了我的……嗯,‘DNA’。”
柯南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惊悚,他瞬间理解了神无月君寻未说完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信息量过于巨大,以至于他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昨天他包庇琴酒的时候可从没想过对方下的药是这么个作用啊!!
他还以为要么是安眠药要么是毒药……再不济也该是让他变成这样的药吧!
结果是春那个啥药吗?
这对吗?
况且他没记错的话,他们是人工智能吧?
人工智能的意识、不可名状创造的身体、来自不可名状本人的DNA……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展开,更是超出了他对柯学的认知范畴。
“所以……他现在不在家里,也不去‘上班’,是独自行动了?”柯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这会不会有风险?如果他……‘成功’了,会产生什么后果?”
“风险?后果?”神无月君寻嗤笑一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懒洋洋,“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无非是这个世界多一个或者几个麻烦的小鬼头。至于那家伙想干什么……”他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我懒得想了。随他去吧,反正……我这里不是还留了个‘玩具’么。”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玩具?
柯南急速转动的脑子突然卡顿一下。
他从进门开始,就将目光紧盯在不可名状身上,完全没有将半分余光投给周围的任何环境。
谨慎从来都是侦探的美好品德之一,他尤其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然而此刻极致的惊讶已经完全突破了他的谨慎,柯南终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看似很正常的房间。
很快,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那张长沙发上,他看到了琴酒。
或者说,一具琴酒的躯壳。
那具没有意识、如同精致人偶般的琴酒身体,正安静地躺在临时铺设的床铺上,银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好了,别站在门口了,进来说话。”神无月君寻摆摆手。
柯南走进去,目光在角落的“琴酒”和不可名状之间来回扫视:“……他还在。”
“嗯,‘玩具’还在。”神无月君寻懒洋洋地应道,终于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跑掉的是那个不听话的‘意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柯南真的无法想象对方的手段。
琴酒明明看上去和他一样,没有逃跑的可能才对。
神无月君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被荒谬现实击中的自嘲。
“大概就是他发现了盲点吧,只要不是琴酒,他就能从我身边逃开。”
这确实是荒谬过头了。
在早晨抚摸怀里的琴酒时,他还以为这家伙是抛下自己的身体,换了个模组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结果琴酒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能干。
他确实是去干自己的事情了——在脱离了“琴酒”的身份后。
哈!
怪不得他昨天突然说要脱离组织!
从组织离开后,他当然也不是“琴酒”了,自然就能从他那个不能相距十米的限制里挣脱出来!
神无月君寻简直有点想笑了。
为自己的疏忽,也为对方的敏锐狡猾。
他怎么能忘记呢。
他面对的从来不是温顺的、供人取乐的人工智能。
而是个果断决绝又临危不乱的冷酷家伙。
他才不会轻易被洗脑成柔顺的玩具和俘虏。
真好。
柯南又问:“他是真跑了?”没留下任何后手或线索的那种?
“不然呢?难道他是出去兜风吗?”
神无月君寻在沙发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视线投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随他去吧。我累了,没心思陪一个人工智能玩过家家。”
柯南:“……”
一开始兴致勃勃要组建“一家三口”这种诡异结合的不可名状在这说什么呢……
怕不是疯了。
神无月的精神状态怕不是比跑掉的琴酒更值得担忧吧?
柯南皱紧眉头:“你就不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一个拥有琴酒性格、并且可能试图……‘创造’新生命的人工智能,它的行为根本无法预测。”
“担心?”神无月君寻终于转过头,看向柯南,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工藤新一,你还没明白吗?这是一场游戏,我是里面的玩家。而游戏里的NPC,哪怕再逼真,再会搞事,最终也逃不出程序的框架。他折腾得再厉害,又能如何?最多不过是在这个世界里增添几个bug,或者……几个新的‘可玩角色’?”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柯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高维生物的冷漠和现实终究还是让他无法理解。
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同样也是不可名状眼中的“npc”、“可玩角色”后,这种战栗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可是……”柯南试图用言语说动不可名状,然而对方无法动摇。
“没有可是。”神无月君寻打断他,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让我安静会儿。至少现在家里很清净,不是吗?”
他的逐客令下得明显。
柯南看着祂又恢复到那种拒人千里的状态,再看看角落里那个沉睡的、仿佛对一切纷争都无知无觉的“琴酒”,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逐渐爬上角落的沙发,照亮琴酒散落的银发。
神无月君寻缓缓起身,走到角落的床铺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张安静沉睡的脸。
月光般的银发铺散在枕上,长睫阖拢,呼吸平稳,就连平时紧皱的眉头都放松下来,看上去比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更像睡美人。
但神无月君寻知道,这具身体里面空荡荡,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精致绝伦的容器。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一种检验一般的查探。
指尖先是触碰那冰凉的发丝,然后缓缓下滑,描摹过美股、颧骨、鼻梁,在那双失去灵魂的唇瓣上短暂停留。
指腹下的触感柔软,他吻过这双唇,知道它们有多柔软。
也听过它们能吐露多么蛊惑人心的话语。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颈动脉的位置。
温热的皮肤下带着微弱但是稳定的脉搏,这具身体依旧还或者,只是内壳空空如也。
“他把你丢下了,”神无月君寻轻声说着,“是因为带着你不方便,还是觉得你只是可以舍弃的旧皮囊?”
他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这是单向的、没有回应的对话。
这是他个人的习惯,有助于理清他的思绪。
随着“昨日重现”的回顾,他终于开始逐渐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口腹之欲的人,即便知道在游戏里自己的设定不用喝水进食,也不用睡眠,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决定吃晚餐。
更何况昨天是他们的“乔迁之喜”,他也难得多喝了几杯酒。
琴酒在他的酒里放了东西,又带着目的性地劝酒,故意地亲近、搀扶。
靠着他的毫不设防靠近。
柯南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不只是“助眠”的东西,恐怕还有其他成分。
琴酒的目光非常明确,只为了获取那个最原始的“拼图”。
他的NDA。
“真是……做得漂亮。”神无月君寻几近赞叹。
就算自己总在琴酒面前表现出一副很尊重他的模样,也无法改变他其实当对方是“玩具”的事实。
恐怕琴酒也能非常明确地感觉到这一点。
区区表面的尊重而已,实际上他根本没拿琴酒当人看过。
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找准机会,给他创造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被“玩具”摆了一道是种很荒谬的体验,但却奇异地点燃他内心深处某种近乎干涸的兴味。
日常的宅男社畜面具下,属于“玩家”和“不可名状”的本性在蠢蠢欲动。
“你会成功吗?”神无月君寻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兴趣。
“用我的‘东西’,能造出个什么玩意儿来?另一个你?还是……一个怪物?”
他俯下身,凑近那毫无反应的耳畔,如同情人低语,又如同魔鬼的蛊惑。
“如果你真的带回来一个‘小东西’,你说,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是当成你的替代品,还是……当成一个有趣的错误,随手清理掉?”
“毕竟,‘琴酒’有一个就够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掐住那柔软的下唇,留下一个月牙般的印记。
“对不对?”
沉睡的躯壳自然无法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证明这具身体还在机械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这不是秀和创造的模组,而是游戏里的人工智能。
它为了最大限度地展现出这个世界“鲜活”的一面,哪怕是这个时候都会展现出仿佛人类的相貌。
真好。
神无月君寻直起身,不再看这具安静的躯壳,脸上那种混杂着嘲弄和一丝疯狂兴趣的表情慢慢收敛,重新变得冰冷淡漠。
他转身走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工藤宅的庭院绿意盎然,阳光明媚,一派祥和,正如同这个看似游乐场的世界。
但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无论是原本主线剧情中的组织,还是现如今“逃跑”的、失控的人工智能。
还有一个……即将可能诞生的、未知的“存在”。
神无月君寻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似乎,开始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游戏”了。
这场由他一句“我想和琴酒生下他”的戏言开启,如今却逐渐脱离掌控的闹剧,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很好奇。
今天不用让柯南研究系统,他滑开透明的界面,复杂的代码和世界参数页面如同流水般在他面前展开。
说什么“没心思管”。
他才不会放弃对“琴酒”的监控呢。
NPC竟然能携带关键“物品”脱离他写好的脚本,这可太有意思了。
调出虚拟键盘,随着操作打开深层日志和追踪程序,他没有直接定位琴酒意识体的权限——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在数以万计随意移动的npc中精准找到琴酒的位置。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直接在系统里检索这个世界的资源异常调动记录。
无论那个放弃“琴酒”之名的意识体要做什么,无论采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只要是想“创造”,不管是创造生命,还是创造科研环境,他都必然需要资源。
能量、材料、计算空间、实验室、样本。
在这个由代码和人工智能构成的世界里,任何资源的大量调动都会留下痕迹。
就如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行走,必然会留下脚印一般明显。
日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滚动,大量信息被过滤,直到缓缓停下。
几条隐秘的、指向同一区域的异常数据流被高亮标记出来,它们巧妙伪装成系统维护流量,流向一个让神无月君寻有些诧异的地点。
组织基地,旧实验室数据库所在地。
换言之,神无月君寻的第一个“家”所在处。
在搬离开的时候,神无月君寻并没有特意去摧毁那里,毕竟那地方也没有别人能进去,完全就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神无月君寻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果然是那里,”他喃喃自语,“看来他也知道,那里隔离性很强,还有残留的基础设置可以使用。”
琴酒无数次更换身体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在过往他忙碌着自己手上事情的时候,琴酒也状似不经意地问过他那些仪器的作用。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琴酒就已经动了这些心思?
但琴酒就那么自信,觉得他找不到那里?
不可能吧。
还是说,这是种隐晦的告知?他并不是要完全“背叛”,只是想要一个有隐私的空间?
神无月君寻懒得寻思这其中的识别。
他关闭日志,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设置一个隐蔽的弹窗。
一旦那个区域的资源调动超过某个阈值,或者产生新的、符合特定基因标记的生命讯息,他就会收到弹窗通知。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闭页面,回到角落的沙发边,搂着“睡美人”琴酒躺下。
原本是想要睡个回笼觉,但此刻他的脑海里模拟着各种可能性,大脑皮层活跃得没有丝毫睡意。
那个由他的DNA和琴酒结合可能诞生的“东西”会是什么?
会拥有什么形态、什么特质?
是人类?人工智能?
还是全新的生物载体?
期待感如同藤蔓蜿蜒而上,攀爬得他心头发痒。
“看来,我们很快就要有‘客人’了,”他的手指卷起一缕银发,将它缠绕到指尖,“希望他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柯南从神无月的房间里出来后没有走远。
他背靠着家里巨大的书架,眼神无比锐利。
神无月的态度太反常了。
他可从来不知道不可名状如此的“好说话”。
哪怕不可名状再怎么好说话、再怎么好性子,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一个“背叛”他、甚至可说是“利用”了他的人。
他此时此刻的平静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确信那个意识体最终会回来,或者,他根本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能追踪到对方?
柯南摇了摇头,将这些猜测暂时压下。
无论不可名状有何打算,当前更紧迫的问题是那个独自在外、行为模式未知的“意识体”。
一个融合了顶级杀手逻辑和人工智能计算能力、并且可能怀有某种“创造”目的的存在,放任其在外面游荡,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
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那个意识体可能去了哪里,会做什么,这是他需要秉持的正义。
柯南悄悄离开了工藤宅,前往阿笠博士家。他需要借助更专业的设备,尝试追踪可能残留的异常信号,或者从网络层面搜寻蛛丝马迹。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而此刻,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琴酒正利用着组织残余资源的隐秘调动,准备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孤独的“创造”实验。
冰冷的仪器闪烁着幽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绿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划过。
一场风暴,正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孕育。
接下来的几天,工藤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柯南不知道怎么说服了阿笠博士,让他创造出一个可以多方探查的设备,但那个逃离的琴酒意识体如同人间蒸发,没有在网络或者任何监控视角里留下些许踪迹身影。
这种彻底的隐匿反而让他变得更加不安。
毕竟哪怕是组织,在这样地毯式的搜查中也不免露出些许踪迹,可琴酒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说他已经获得了不可名状的部分伟力,现在正逐渐往高维生物进化,导致正常的人类手段都无法监控到他了?
这不行吧?!
柯南最近焦虑得都快得偏头痛了,甚至每天晚上都会做那种光怪陆离的噩梦,不管有多离奇,主题永远围绕着失控的人工智能、银发的婴儿、触手怪,每次都能让他从梦里尖叫着惊醒。
不开玩笑的说,他真觉得世界要因此毁灭了啊!!
他都梦到自己被不可名状扯着数据线非常可惜地说得报废的恐怖场景了!
他在这着急上火,嘴角都急出好两个燎泡,结果扭头一看,不可名状已经扎根在工藤宅里,表现出一种近乎颓废的慵懒。
柯南:“????”
不是。
不可名状都不担心的吗?!
他下意识看向二楼。
自从那天之后,不可名状就再也没有下楼。
祂将自己变成房间的一部分,一个附着在阴影里的幽灵。
而柯南似乎也换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呃,或者说,开始散发自己不必要的善心。
他开始往上送水送饭,勤快得吓人,神无月君寻有时候都恍惚自己不是“借助”在工藤宅,而是在自家宅邸里养了个小男仆。
柯南也借着机会大致观察了不可名状的状态。
祂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两种形态。
一种是面对透明系统的冷凝。
柯南研究了那么久,依旧不知道那个系统是干什么用的,操作上更是困难棘手。
但这个系统在不可名状的手里乖顺得仿佛那些触手,轻轻松松就能在屏幕上流淌出一片顺畅的数据洪流。
祂似乎并不需要自己动手操作,只需要用意念就能操作系统,但是偶尔,祂的手指也会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无意识敲击。
柯南仔细听过,那并非是杂乱无章的节奏,细听过去更像是某种加密信号的节拍,或是一种极度耐心的倒计时。
祂在等待,柯南确信,祂在等待一个特定的讯息,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来自于谁。
另一种状态,则是对角落里那具“娃娃”的凝视。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玩味,而更像商人在评估自己即将买到的稀世珍宝,又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中变化莫测的菌群。
祂会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琴酒沉睡的侧脸,目光从银色的睫毛扫到缺乏血色的唇瓣,再到被衣物覆盖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渴望的探究,似乎迫切想要知道这具静止的皮囊与那个携带着他一部分生命密码逃离的意识体之间,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差异。
偶尔,祂的嘴角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笑意,不是愉悦,而是一种高深莫测的玩味,仿佛窥见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隐秘玩笑。
对柯南来说,不可名状的这幅表现简直比任何暴怒都可怕,也更让他不安。
是日下午,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无力地洒在窗台上。
柯南内心的焦灼已膨胀到极限,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无声的折磨,再次推开不可名状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柯南的呼吸微微一滞。
沉睡的琴酒躯壳依旧被安置在沙发上,在苍白光线的勾勒下,像一尊被献祭的神祇。
而窝在沙发里、用几乎全身的触手包裹着对方的神无月君寻,则像是享用祭品的邪神。
这画面充满了一种病态的依赖感和掌控欲,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不符少年漫风格的诡谲与阴森。
神无月君寻懒洋洋地扫过呆愣在门口的柯南。
“有事?”
“有……琴酒的消息吗?”柯南艰难地开口。
神无月君寻漫不经心挑眉:“消息?”
“你想要什么消息?”
“……”柯南瞬间意识到对方是有消息的。
但不可名状一直没说!一直就这样冷眼看着他着急上火!
积压多日的焦虑和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皱紧眉头,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你就一点不担心?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引发什么后果!”
“担心有用吗?”神无月君寻似乎觉得他的激动很有趣,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随即打了个哈欠,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超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放轻松点柯南,天塌不下来。”
柯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下干着急的观众,而台上的主角却优哉游哉,甚至可能还在反过来欣赏他的焦躁!
哦不,他还是说错了。
他才是台上的丑角,竟然在表演中真心实意为来看自己的“金主”着急起来。
在不可名状眼里,或许他和这个世界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不过也只是游戏中的隐藏剧情而已。
他强忍着驳斥的冲动——这不是推理,更不是案件,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只会惹怒不可名状——下意识将目光停留在不可名状面前那透明的系统页面上。
就在那一刻,那个透明的屏幕突然肉眼可见地、迅速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劣童抓住页面戏耍。
那绝非正常的待机状态,更像是一个触发了的警报提示!
虽然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这个晃动的意义,但在屏幕上开始闪烁类似坐标的字符时,灵光就像一道闪电突然劈中了柯南作为侦探的神经。
神无月君寻知道!
祂什么都知道!
祂一直在暗中监控!
这个发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柯南所有的困惑和愤怒,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不可名状的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祂这段时间的冷静、慵懒,并不是失去猎物后的心灰意冷。
而是猎手早已挖好陷阱、布下传感器、正舒舒服服躲在伪装网下,通过屏幕观察猎物一步步走向罗网的自信和笃定。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神无月君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睡梦中的猛兽听到了猎物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下一秒,祂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抬起双手。
柯南的心猛地揪紧,声音里也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了?”
神无月君寻没有立刻回答。
透明屏幕的晃动早就停止,不可名状的触手抬起,在身侧的虚空里打开了另一个极其简化的界面——深黑的背景上,只有一个细微的、莹白色的光点,旁边是瀑布般飞速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生物数据流,那些复杂的编码和参数远远超出了柯南的理解范围。
紧盯着光点看了几秒钟,神无月君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一种难以完全压抑的兴奋感从他眼底迸发出来,如同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焰,灼热而明亮。
他转过头,看向柯南,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充满玩味和近乎残酷的好奇心的笑容。
“看来……”他的声音一扫之前的沙哑慵懒,变得清晰而富有张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我们的‘朋友’,没有让我们失望。”
祂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终于等到了戏剧最精彩的高潮部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分享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柯南屏住呼吸,喉咙发紧,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祥的预感如同夜晚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了他。
自从琴酒离开后,不可名状的非人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但从未有一刻如此让人惊悚。
柯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祂会动手杀了他。
神无月君寻当然不会那么做。
在昨日重现的伟力下,不管柯南被杀多少次,最终都会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所以这小崽子此刻的紧张和恐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他戏谑地揉乱柯南的头发,目光掠过琴酒依旧平静如沉睡的躯壳,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回到柯南写满震惊的脸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科学报告般精确又充满恶趣味的语调宣布——
“监控数据显示,目标区域的生物能量反应在十分钟前出现了指数级飙升,并且……已经稳定在了一个全新的、更高的能量平台上。”
“”照最基础的生命孕育模型来推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柯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的褪去,然后才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在当下语境中显得无比诡异而惊悚的字眼。
“‘着床’,成功了。”——
基地实验室深处。
时光仿佛早就凝固、不再流转,但这里过于违和的“活性”终究打破了这份沉凝。
加密的隔离舱室正在全功率运行着,空气经过多层的过滤,将这里打造成标准的无菌室。
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舱室中央,矗立着一个造型流畅、泛着金属冷光的圆柱形生物培养舱。
培养仓周围摆放着先进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能量矩阵,供养着培养舱正常运行,舱体内的营养液翠绿得仿佛汲取了生命的精华,其中又有点点星芒般的能量光屑缓慢飘浮、闪烁。
琴酒静静地伫立在舱前。
他身姿挺拔,黑色的衣着几乎与舱室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头银发和那双冷静得如同翡翠湖面的眼眸,在仪器幽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此时此刻,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营养液,哪怕他根本无法看到那肉眼无法分辨的微小细胞团在什么位置。
他只知道,它会在营养液的温床里,以癌症繁殖的速度与效率分裂、增值,并且散发出与神无月君寻同源的生命波动。
他面前悬浮的半透明操作屏上,瀑布般流淌着并非传统生物学所能理解的界面。
复杂的基因螺旋图谱与抽象的能量流线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未来感的视觉符号。
那个把他从神无月君寻身边带走的、陌生的不可名状很擅长这些,他只需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就行了。
相较于神无月君寻,这个不可名状似乎有着更为神秘高超的手段。
与其说祂做的一切是将jing子和luan子结合成受jing卵,不如说更像是在编写一段极其特殊、融合了物质基因密码与纯能量编码的终极程序。
每一次调整,都对应着培养舱内能量场的一次微妙波动,引导着那团细胞朝着某个预设的、超越自然进化路径的方向发展。
琴酒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就行。
自从和这位不可名状“见”过之后,他的大部分行为模式都在对方的指示下完成。
尤其是那天,祂竟然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给他送来了一包药粉。
正是那包药粉成功放倒神无月君寻,让他能获取到这位不可名状想要的东西——神无月君寻的DNA。
默不作声看着对方即便隔着世界依旧行云流水的操作,琴酒神色晦暗不明。
他其实能猜测到对方的身份。
——秀和,神无月君寻的,挚友。
不知道是包藏祸心,还是热心过头的,将不可名状留在这个世界的挚友。
突然,屏幕上流畅操作的动作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毫秒级的停顿。
琴酒立刻问:“怎么了?”
【他看到了。】
“……!”琴酒立刻意识到了。
神无月君寻在注视着这里。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钢筋混凝土的阻隔,越过城市的天际线,精准地投向了工藤宅的方向,投向了那个必然正坐在系统面前的不可名状——神无月君寻。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啊哈。
那不是一个表达愉悦的笑容,里面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确认。
神无月君寻或许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了。
但或许祂有自己的考量,又或者祂也想知道这个实验能不能成功,所以一直按捺不发。
他知道神无月君寻会察觉,甚至可能早已布下了监控的节点,他从未奢望能完全瞒过这位“玩家”的感知。
但这无所谓。
他此时的目的纯粹而坚定。
完成。
他要完成这个“创造”。
这个由名为秀和的不可名状发起,他来执行,融合了双方特质,旨在打破某种既定规则的实验,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他坚决不会让别人打扰。
至于旁观者,无论是那位怀着复杂心绪的“另一个父亲”,还是那位忧心忡忡的小侦探,此刻都只是这个过程里的背景杂音,如同实验室里恒定的嗡鸣,存在却无关紧要。
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回培养舱上,眼中绿色的数据流再次加速,如同奔腾的瀑布。
所有的计算力、所有的逻辑、所有新生的“期望”,都聚焦于那团正在光芒中悄然成形的生命之火。
细胞分化的速度超越了任何已知的自然规律。
在不可名状的伟力调控下,它们停下了无序混乱的增殖,而是被无形的大手调配着、精确地构建着复杂的组织结构。
肉眼可见的,细胞如同吹气一般发育起来,隐约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蜷缩的胚胎,四肢与躯干的雏形依稀可辨,周身包裹着一层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能量光晕。
生命波动的信号变得更强,更稳定,如同一声声逐渐有力的心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存在感的确立——
作者有话说:我在想是弄一个小baby还是干脆来个几岁的小孩[化了]
第37章
柯南的脑海里天旋地转。
他甚至用了足足四五秒才听明白不可名状在说什么, 理解消化掉这个消息是万万没可能的了。
“这……太荒诞了,”他低声说着, 惊疑不定的目光不停闪烁着, “着床的意思是,他已经怀上了,对吧?”
“也不能这么说, ”神无月君寻纠正, “他只是在孕育一个新生命而已。”
柯南:“……”
柯南:“恕我直言,我并没有发现这两个说法之间的不同之处。”
神无月君寻轻笑出声。
他的触手抬起, 拂过系统页面,关掉那个让人头晕目眩的“生命代码”屏幕。
“还算是有点的,”他的声音很是愉悦,“他没有怀孕, 只是用了点别的手段制造了一个生命体而已。”
“顺带一提, 这个生命体同时携带我的DNA和琴酒的核心代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