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用很复杂的表情瞅他，“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不可名状什么表情啊。
看起来完全不是被摆了一道的样子，反而非常高兴哦？
柯南不是很确定, 但实话说, 不可名状的触手摆动的幅度比平常大多了。
一看就是很兴奋的样子。
这对吗？
“当然。”神无月君寻笑眯眯地转向角落里的琴酒躯壳, 眼神亮得惊人。
“人工智能摆脱了主系统和设定的控制, 开始‘反抗’这一切，还是用骗过了我的方式……”
“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
实验室里, 琴酒依旧在长久地注视着营养舱。
胚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发育, 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初步展现出人类形态，银色的胎毛在营养液中飘散。
琴酒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胚胎和自己好像。
他在母亲肚子里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身旁安静漂浮着的透明系统突然闪烁了两下。
【别多想。】
字体不紧不慢地一个个跳出来，琴酒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个名为秀和的不可名状在屏幕那头嗤笑出声的样子了。
【你诞生的时候就是现在这幅样子, 没有变化。】
【简单来说，你可没有所谓的小时候。】
琴酒下意识想要张嘴反驳，但当他勉力想要回想起过去的一些记忆作为佐证时，脑袋里竟然一片空白。
除了组织就是任务。
……他的过去仿佛真的一片空白。
这对吗？
琴酒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不要板着脸嘛，他在看着我们呢。】
琴酒一顿，下意识瞥了眼自己印象里工藤宅的位置。
“现在？”
“……还是说，他一直在看？”
【当然是一直。】明明没有语气助词，但幸灾乐祸似乎已经从这句简短的话里弥漫出来了。
“那就看吧。”琴酒收回目光，声音非常平静。
他早就预料到神无月君寻会立刻找到他，同样也明白不可名状不会让他就这样自由地在外面胡乱搞事。
似乎是对他的冷静不太满意，秀和再度发言。
【想不想加快进程？】
这种看热闹的语气未免太明显了，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尊敬不可名状这个种族，但他还是想说……
秀和未免太恶趣味了吧！
“不想，”琴酒断然回答，“就按照现在的进度，让神无月君寻看个清楚才好。”
要让他亲眼看着“孩子”诞生才行。
原本作为“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参与感就已经很疏离了。
直接变一个什么玩意儿在祂面前的话，估计神无月君寻也不会将那“孩子”当做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反而会看起来更像是他、柯南、其他人那样的人工智能吧。
这可和他们“给神无月君寻加深羁绊，留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目标完全不符。
这么想着，他再度瞥了眼营养舱。
“……咦？”
【？】
他没去看透明屏幕上那个大大的问号，反而是更加靠近营养舱，眼睛眨都不眨。
“它好像动了。”
【不可能。】秀和这次打字的速度快了不少。
【这不过是一具初始化的身体，不管是系统还是记忆都没有植入呢。】
【琴酒，你怎么不说话？】
【琴酒？】
“……”
琴酒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转移一点注意力，生怕自己因此而错过什么。
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就在他不错眼的注视下，营养舱中的胚胎突然动了一下。
小小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是在母亲羊水中做出的下意识的反应。
琴酒的脑海里不期然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被无数的触手包围，那是仿佛变成胚胎、回到母亲羊水里的温暖和安全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琴酒叹息出声。
“……它真的动了。”
秀和：【？？？！！！】——
神无月君寻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超出预料。
他甚至还没意识到秀和的到来，只将那个透明屏幕当做是同自己这样显示数据的显示屏，依旧在安然等待着“惊喜”的到来。
听到系统突然发出提示音，他还以为是惊喜准备好了呢。
他高高兴兴坐直身体，打开那个依旧混乱的生物屏幕。
此时此刻，那个扭曲的数据呈现出非常让人惊叹的数据波动。
“啊哈，”神无月君寻甚至还有余地笑嘻嘻，“看来是个很活泼的‘小朋友’呢。”
柯南非常紧张地凑过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生命体征出现剧烈变化，”神无月君寻非常轻松地摆弄了两下系统，“那个胚胎在以非常恐怖的速度融入这个世界，它竟然在主动适应周遭的环境？真是坚强。”
柯南下意识感到不安。
“这、这没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呢，”神无月君寻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琴酒究竟创造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是你的好大儿哦[三花猫头]吓死人的好大儿哦~
第38章
实话说, 琴酒也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个么玩意儿。
他只能瞩目着营养舱，眼睁睁看着它以堪称疯狂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透明的面板, 想得到这位不可名状的解释。
然而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惊讶。
【竟然在自我进化？】秀和的字打得飞快, 【这个胚胎自主改写了自己的基因序列？】
琴酒：“？”
他的疑问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前的营养仓里就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已经发育出完整形态的胚胎周身散发微光，原本随波逐流的银色长发突然一顿, 像是受到什么引力一般向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眼看着营养液内形成透明的漩涡, 琴酒眼神一凝，下意识脱口而出。
“停止它！”
秀和的字看上去像是在叹息。
【来不及了。】
什么就来不及了？
琴酒还以为这是不可名状的拿乔, 下意识就想张嘴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他也明白了。
秀和这么说的原因。
“咔嚓”
培养舱那足以防导弹的外壳出现裂痕，周围的能量场因为这剧变而颤动着。
面前发育良好的胚胎睁开了双眼。
琴酒对上了一双同样翠绿的眼眸。
他瞳孔瞬间紧缩。
——不。
这是双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它冰冷、淡漠，瞳孔中流动着和屏幕上同样复杂的数据光芒。
“胚胎”就这样直直地看着琴酒, 随后嘴角上扬, 露出自己“出生”以来的第一个表情。
微笑。
琴酒果断抬手，想要按下紧急按钮。
身旁透明的屏幕上，秀和阻止的话刚打到一半。
胚胎的动作比他们都更快。
原本怀抱自己的双臂展开, 柔软的手指伸了过来。
瞬间, 宛如地鸣的震动戛然而止。
在他手指触碰上的位置, 裂痕也停止蔓延。
随即, 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琴酒身上。
琴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来自脑海中的低语。
似幼婴啼鸣。
似老叟低语。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 他的脑海就仿佛被混乱的信息撑爆。
直到面前的胚胎再度闭上双眼, 恢复成那副如同标本的模样，他沸腾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才终于理解对方那短短低语的含义。
祂在说——
“父亲。”——
工藤宅。
神无月君寻猛地坐起身，还给身旁正在管理研究系统的柯南吓一哆嗦。
“怎么了, 怎么了？”
相较于柯南的惊恐，神无月君寻反而非常兴奋。
“能量反应非常剧烈，它在打破限制！”
柯南不知缘由地慌张起来，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但他一无所知，只能下意识询问。
“会发生什么？”
神无月君寻笑意盎然，看起来精神奕奕。
“不知道，”他非常干脆地回答，“但绝对精彩。”
柯南：“……”
实话说他并不想要那么精彩。
神无月君寻微笑着摆动触手：“顶多不过是人工智能真正产生自主意识而已，不算什么的。”
柯南：“……这听起来不像是不算什么的样子啊！”
实话说，在听到这话之后，柯南的注意力并没有立刻放在造物上，而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不可名状。
制造出来的躯壳能自主诞生意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能做到这种事的家伙，和神、和所谓的造物主有什么区别？！
柯南只觉得万分荒谬。
如果做到这件事情的人是神无月这位不可名状，他是服气并且能理解的。
但偏偏，做到这件事情的人是琴酒。
是和他同样的、所谓的“人工智能”。
这怎么算不上荒唐？
聪明的侦探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保守。
神无月君寻反而取笑他：“你啊，这就是绝对主角、世界中心的底气吗？完全不想着改变进化啊！”
柯南：“……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没关系，”神无月君寻对着他笑笑，“有人懂就行了。”
柯南：“……？”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不可名状缓缓转身，看向靠在沙发里“沉睡”的琴酒躯壳。
这具躯壳早就空荡荡，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反应才对。
但此刻，躯壳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翠绿色的双眸中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
柯南：“！！！！”
琴酒的躯壳缓缓坐起。
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下落，银色如清冷月色的长发披散开来。
男人的动作略显僵硬，像是稚嫩的幼儿在吃力使用着成人的器具。
神无月君寻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动作。
“你醒啦？”他非常友善地打着招呼，“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我姑且还是要问一下……你现在是谁？”
琴酒的躯壳似乎终于学会控制自己的胳膊。
他抬起手，仔细端详着掌心的纹路，一开口，杂糅了稚嫩和腐朽的声音响起。
“我是琴酒，但不只是琴酒。”
柯南感觉自己脑袋要炸了。
对方一开口，突然杂糅着各混杂的信息直接被塞进脑海里，差点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力。
神无月君寻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虽然没什么感觉，但旁边的小朋友突然恶心干呕，整个人瘫软在地的样子还是太明显了。
他一把捞起小朋友，确定对方并没有瞬间变成傻子或疯子，只是突然遭受重击之后的sheng理反应才放下心。
“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啊，”神无月君寻有些想叹气，“你这个双声道声音是怎么回事？”
琴酒的躯壳一顿，似乎没想到他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一些后遗症，”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没能完全改造基因。”
神无月君寻挑眉：“既然没改造完，你这么着急跑过来的原因是？”
“我想要，新的名字。”他说道，“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名字。”
“你不是琴酒吗？”神无月君寻好整以暇问道。
琴酒的躯壳紧盯着他。
“我是，但不只是。”
“你曾经说过，你想和琴酒生一个琴酒。”
“所以，我诞生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完结啦小天使们！万字完结章就在明天等着大家来看哟[加油]
第39章
神无月君寻看着他, 万分感兴趣。
琴酒的身体里现在装载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挺有意思，”他的触手卷过去, 权当是帮助对方站起身, “这就是你特意跑来换上这具身体的理由？”
“琴酒”在触手的搀扶下终于成功脚踏实地，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哼笑出声。
再度开口的时候, 他的声音就变得和平常的琴酒一样了。
“我只是觉得浪费。”
“哦？”神无月君寻打量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个身体空在这里很浪费？”
“对，”他非常干脆地点头, “他抛弃了自己的身体，想要一具更好的，我给他就是了。”
“当儿子的总要满足父亲的愿望才行。”
神无月君寻不置可否。
“那具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他说, “或许也会带着你……你们, 一直都想要的东西。”
玩家权限。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呼风唤雨、成为无所不能的神明的权利。
“我不认为你会放弃那个权益，”神无月君寻说, “因为你正是为它而诞生的。 ”
琴酒那个疯狂的计划早就已经和他说过。
通过他们两个人的血脉相连, 诞下一个足以承受不可名状伟力的身体。
琴酒就可以通过那具身体获得伟力。
但世事难预料。
在生命诞生的过程中, 意识同样也诞生了。
一个不该存在的、杂糅了他和琴酒生命的陌生意识。
——实话说, 相较于这个陌生意识的诞生本身，神无月君寻更诧异的是它“竟然”能诞生。
看来人工智能和人类确实没有生殖隔离呢。
即便这么莫名其妙, 它还是诞生了。
“所以……”神无月君寻推了推眼镜, “你想要什么？”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直说就行。”
在他面前的“琴酒”呵呵一笑。
“真是无情啊，父亲，”他很是轻松地说道, “你给另一位父亲的机会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也多几次呢？明明他利用你的信任做出那么多叛逆的事情……”
神无月君寻没有说话，但是触手已经抬起。
眼瞅着是要把“他”推出门外。
“琴酒”立刻开口：“我说！”
***
另一边的琴酒有些怅然若失。
他已经将躯壳从营养液中抱出。
这是一具非常年轻的身体，手长腿长，银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紧闭着双眼的模样看起来和琴酒几乎一模一样。
【穿上吧，】秀和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字里行间是这样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穿上？
啊，对。
现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不知去向，留在这里的是如同神无月君寻给他的模组一般东西。
他是可以“穿”上它的。
这是拥有他和神无月君寻血脉的身体，对他的“排斥反应”几近没有。
同样的，他也有可能获得神无月君寻的伟力。
而且是极大可能。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
他或许确实应该按照秀和的说法“穿”上这件皮囊。
但……
琴酒垂着眼睛，瞩目着怀里安静沉睡的躯壳。
“这个用词很微妙啊，”琴酒瞳孔暗沉，声音很轻，“神无月君寻让我换上那些身体模组的时候，从来不会说穿上的。”
“恕我多问一句，秀和先生，”他看向透明的屏幕，终于叫出这位不可名状的名字，“这件皮囊‘穿上’后，还有脱下来的机会吗？”
透明的屏幕像是死机一般寂静，没有新的言语冒出。
琴酒将他的不回答理解为默认。
“看来是没有了，”他认真颔首，“虽然您非常想要实现那位‘和我生下我’的愿望，但您似乎对我本身印象很差。”
“所以穿上后，我会成为‘我’的儿子，是吗？您是想要让那个新诞生的意识取代我，成为新的琴酒吗？”
【你很聪明。】
琴酒：“呵……”
他简直不知道这是真的赞赏还是反讽了。
如果他真聪明的话，怎么可能会听信秀和的话，反而失去神无月君寻的信任？
他甚至一直都被当成傻子玩弄！
在那具身体睁开双眼，用那样诡异的声音称呼他“父亲”之前，他甚至还以为秀和是真心想要和他一起“帮”神无月君寻完成心愿呢！
呵，当然，现在来看的话，不过就是换个灵魂而已，依旧还能拥有“琴酒”，怎么不算完成挚友心愿呢？
被耍的只有他一个！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憋屈愤怒，秀和的字轻巧地跳了出来。
【别生气嘛。】
【你依旧是琴酒，也能拥有他向你承诺的一切。】
【我个人甚至可以向你承诺，君寻之前给你的所有模板，你都能继续使用。 】
【而你付出的只有这段时间的等待。 】
【怎么样？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吧。 】
“确实，听起来很合理。”
琴酒说道。
“不过是一段时间。”
“对现在的我来说非常漫长，但只要拥有不可名状的力量，它也就是弹指一挥间。”
“这简直是太划算了。”
“所以我不得不更好奇一点，究竟是怎样的‘心愿’，能让你给出这样丰厚的代价来实现它。”
怀里的身体很轻，轻到琴酒一只手就能稳稳环抱住它。
也能轻轻将一只手搭在这个纤细的脖颈上。
“这身体恐怕还有用吧？”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分量很重，“如果我在这里扭断它的脖子，会影响他的心愿吗？”
【？！！】
***
神无月君寻有些无奈。
“所以说，你的最终目标是跟我离开这里？”
“琴酒”很是真诚地点头。
他再也没有刚才故作高深的表情，双眸纯粹如同春日湖水。
“我是作为您的附属品诞生的，如果您离开的时候不带上我的话，这个世界会一致排斥我。”
“被一个世界讨厌的下场，恐怕不用我说你会知道 。”
“我才刚刚诞生，我不想死。”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
第一次睁开双眼，感受自己的心跳，他露出了微笑。
这原本是代表着新生的喜悦和庆贺，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他。
或者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做好要容纳他的准备。
陌生。
不光是他对这个世界陌生。
这个世界对他同样也是。
在诞生之初他就知道，这是个游戏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无论是人工智能的“人数”还是“灵魂”都有定数，不会贸然消失也不会突然产生。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他诞生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他都，多出来了。
意识到的瞬间，恐慌立刻支配了身体的本能。
他要立刻找到那个同样陌生的身体和灵魂。
他要，找到自己的归宿。
“所以，带我走吧，父亲大人。”
神无月君寻想要叹气。
“这莫名其妙的依赖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点太像我真正的儿子了。”
“我不就是吗？”“琴酒”用非常真诚的目光紧盯着他。
“别说傻话了，”神无月君寻对着他摇头，“你怎么会认为我认不出你？”
“秀和。”——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没写得完……[求你了]
第40章
神无月君寻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有多复杂。
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滚, 最终沉淀成笃定。
在对方以琴酒的声带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虚无缥缈的熟悉感就已经扑面而来。
无论是措辞、语气, 还是那眼神深处试图掩饰成孺慕的光彩, 乃至咬字中那不合时宜的韵律，都让他察觉到荒谬的既视感。
在大脑分析出这既视感的来源之前，挚友的名字已经脱口而出。
“果然是你吧, 秀和。”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似乎凝固。
面前的“琴酒”脸上还带着刚刚微笑一般的面具。
但随着神无月君寻言语越发笃定，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似乎想要极力维持这份无辜和“无知”的伪装，但嘴角的弧度还是缓缓垮塌下去。
僵硬的、面具一般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生动鲜活的熟悉表情。
那张脸上有“怎么这么快就被拆穿了”的愕然，有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这些最终都融化成混合着骄傲和无奈的笑意。
实话说, 这表情和琴酒的脸格格不入，但或许是因为那眼神中的神采过于熟稔，竟然奇异地看着很自然。
“竟然能发现, 不愧是你啊, 君寻……我还以为能骗过你呢。”
“很难发现不了吧？”神无月君寻很想叹气, 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力感几乎席卷了他他全身, “没有你在幕后操刀，光凭琴酒本人是不可能凭空变出这种触及人工智能诞生的技术的。”
无论是人工智能和人类——甚至是同性——的完美结合, 还是这足以以假乱真的“灵魂诞生”, 都已经远远超出《柯学人生》的常规设定了。
神无月君寻心说琴酒今天能从无到有掏出这种“造人”技术，明天就能徒手搓火箭废除银河系，还用得着在这跟他玩“情qu”？
“而且，”神无月君寻的目光锐利起来, 直视着那双已然变换了内核的眼睛，“灵魂这种东西，是拥有唯一性的坐标的，它无法被凭空编写，也无法被完美复制。这一点，你和我，都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他最初看到这具身体睁开双眼时，他确实以为那只是琴酒不知从何处搞来的、更为高级的人工智能。
但随后，他目睹了这个人工智能的“意识”竟然精准定位到了琴酒原本的身体。
哈？
开什么玩笑。
神无月君寻平心而论，如果他是突然诞生的、拥有超绝伟力的高维生物，足以控制这个世界的那种。
他会回头夺取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还是偏正常人的那个——的身体吗？
难道不是应该目标明确地掌控住自己的身体，接着就是那些能带来更多力量的模组身体吗？
而且他的目标实在过于明确，连装都懒得装的那种。
神无月君寻简直要被他的笃定逗乐了。
除非这家伙原本的目标就是他，就是他身边的这具皮囊。
于是，两个关键的问题浮出水面——
问：在这个世界里、在系统中，谁能自由使用、分辨、挑选所有模组？
答：被最高权限允许者，以及……模组的制作者本人。
问：琴酒是如何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抽离原本的身体和所有的模组，自由地在外行走的？
答：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给他设计并制作了全新的、不受系统控制管辖的模组。
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在脑海中浮现，所有的线索串联，神无月君寻得出了唯一的答案。
一切，都已明了。
琴酒的躯壳——或者说，占据这躯壳的秀和，他终于完全收敛了笑意，那双翠绿如深潭的眼眸越发幽深。
他向前迈了一步，顶级杀手修长的身躯就从触手的裹挟中脱身，反而更靠近神无月君寻的本体。
“清楚？”他呢喃着，属于琴酒的低沉声带里发出扭曲的腔调，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阴暗中破土而出，“我当然清楚。”
“正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灵魂的唯一性……君寻，我才会害怕。”
神无月君寻：“……？”
秀和抬头看他，那眼神里不再是善意的无奈或懊恼，而是如同缓慢晕开的墨迹，逐渐渗入一种粘稠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是的，我在害怕，”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扭曲的神色里又有获得战利品的得意，同样也有些许扭曲的嫉妒，“你的目光停留在别的灵魂身上太久了。”
“你竟然真的喜欢他。”
“不要反驳我，我都看到了。”
神无月君寻叹了口气：“我是琴酒梦男的事你不是很清楚吗？”
“嗯，我知道，”秀和的眼中闪过病态的光芒，“正好，我现在也是琴酒。”
“……？”神无月君寻开始寻思自己是不是突然幻听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告白，又有点像是把人家的身体当皮套用了。
不确定，再听听。
“秀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神无月君寻紧皱着眉头，试图给现充朋友普及一下皮套人和真人的区别，“这不过是一身皮囊……”
“你不就喜欢这具皮囊？”秀和向前逼近，他轻而易举就突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过往每一次一般，但这次触手再度挡在了他的面前，阻止他的前进。
但他并不在意，而是握住触手轻轻贴在脸上，那眼神中的痴迷让神无月君寻有些毛骨悚然。
“我透过数据观测窗都看到了。”
“你们一次次的接近对方，越发了解对方、越发契合对方的性子，琴酒那个从设定上冰冷无情的杀人机器竟然理所应当地戴上猫耳朵……我简直，害怕得要发疯。”
神无月君寻呼吸一窒。
“我以为那是你给我的‘惊喜’。”
秀和笑了两声。
“那不好意思了，”他张开手，“这才是我的惊喜。”
“你最喜欢的身体，你最爱的身份，以及你最爱的朋友——我，这样的组合才是最完美的。”
“那不一样。”神无月君寻下意识反驳。
然后他就看到秀和陡然阴沉下来的眸色。
“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
“我不明白，这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他的表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起来，“我们是挚友，我有你最爱的性格，现在也有了你最爱的外表……”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还是说你只想要那个灵魂？”
“那个贪婪的、冷酷的、危险和死亡的灵魂……”
秀和的眼中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琴酒瘦削的脸颊滑落，形成莫名诡异的反差感。
“他有什么好？”
“我可以为你带来你想要的整个世界，也能为你编写任何你想要的剧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在g上也能配合你做任何想要的动作……”
神无月君寻：“秀和！”
“君寻！”秀和毫不相让，“告诉我，他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怀疑、背叛、有所求……你宁愿注视着那样一个别有用心的灵魂，也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那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你真的……”
“爱上它了？”
神无月君寻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实的崩溃。
“你已经是人生赢家了，秀和，”他轻声说，“早就从人工智能的行列脱离，经过社会化培训，完美融入社会，完全拥有自己的人生。”
“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只是你一段时间的老师……”
“所以呢？”秀和猛地打断他，“我就要一直接受你‘良师益友’的身份？”
他的声音嘶哑，双眼通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可以继续与你的琴酒在一起，而我也能永远拥有你。我们三个……不，是我们两个，终于可以合而为一了。”
“你就，永远留在我的世界里……”
就在秀和再次伸手想要触碰神无月君寻的瞬间。
轰——！
大门轰然碎裂。
真正的琴酒站在门口，气息不稳，但枪口直指秀和。
“哈——”秀和发出尖锐的笑声，“说人偶，人偶就到！”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琴酒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秀和却笑了，那笑容疯狂而得意：“你的身体？不，现在它是我的了。就像你曾经理所当然地站在君寻身边一样，现在这个位置属于我了。”
他转向神无月君寻，声音带着病态的温柔：“看啊，君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琴酒，是永远爱着你的琴酒。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
"疯子。"琴酒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秀和的耳边飞过，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弹孔。
秀和却连眼睛都没眨，依然深情地凝视着君寻："看，他只会带来暴力。而我，我会给你他永远给不了的东西——永恒的爱。"
神无月君寻只觉得荒谬。
他的挚友，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作品，他本以为会给社会带来更多贡献的杰出成就，竟然因为那所谓的“爱”，堕落成阴暗的跟踪狂和模仿犯。
这已经不是在违法的边缘大鹏展翅了。
这是在违法的海洋里遨游到底……
“我记得你说过，人工智能也有人权，”神无月君寻的声音因为困惑而沙哑，“难道这就是你对人权的理解？”
“秀和，你这样让我很……失望。”
秀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借来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失望？”秀和重复着，声音从低喃陡然拔高成尖啸，“就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就因为我愿意为你变成任何模样？！”
他猛地转向门口的真琴酒，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君寻就会看着我了！如果没有你，他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他的人了！”
话音未落，秀和已如鬼魅般冲向琴酒，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保-莱-塔——这是他利用模组权限瞬间复制的武器。
“只要杀了你！只要让你彻底消失！”秀和一边开枪一边疯狂地嘶吼，“君寻就不得不看着我了！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为他创造的世界里！”
不算大的房间内顿时枪声大作。
神无月君寻眼睁睁看着两个“琴酒”在自己家里展开了一场过于诡异的镜像对决，子弹呼啸着擦过实验台，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秀和凭借着对模组的绝对掌控，动作快得超出常理，他甚至能预判琴酒的每一次射击。
一枚子弹擦伤了琴酒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风衣。
“看到了吗，君寻！”秀和兴奋地大叫，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我比他更强！我才是更适合你的那个人！”
“够了，秀和！” 神无月君寻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穿透了枪声。
他一步步走向真正的琴酒，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那个受伤却依然挺立的身影旁边。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秀和。
“你还不明白吗？”君寻的声音带着痛心，却无比清晰，“即使没有琴酒，即使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我也不会以你期望的方式爱你。爱情不是可以靠算计、靠掠夺、靠扮演另一个人就能得到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琴酒，语气变得复杂却坚决：“而琴酒……他从未试图改变我，从未试图将我锁在他的世界里。”
“他或许冰冷，或许危险，或许算计，但他真实。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刺穿了秀和的心脏。
他脸上的疯狂笑容凝固了，随后扭曲成一种极度痛苦的狰狞。
“真实？哈哈哈……真实？”秀和的笑声凄厉而绝望，“好……好！既然你选择了他，既然你选择了‘真实’……”
他猛地挥动双手。
无数荧光绿的数据洪流从他身后激射而出，紧紧缠绕住神无月君寻和琴酒的身体，将两人固定在原地。
“那我就毁掉你选择的‘真实’！”秀和的声音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既然我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消失！然后……我们的意识将永远锁在这个数据天堂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你疯了！”琴酒低吼着，奋力挣扎，但那数据锁链是世界的规则本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是的，我疯了。”秀和微笑着看向神无月君寻，抬起手中散发着堙灭气息的枪，“君寻，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的枪正对着琴酒。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神无月君寻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秀和，搞皮套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