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 每天下课来医务室排队的人,又多了两个。和其他大部分装病的学生不同,楚翎川和黎越每回都会带点大大小小的伤。
楚翎川先不提, 黎越这家伙, 腿还没完全痊愈,又添上其他的新伤。
合着别人是来学校上学的,这两个家伙是来学校打仗的。
不知道哪有那么多架可打的, 江霁明严重怀疑他们是故意弄伤自己, 好来医务室浪费医疗资源。
上课铃声响后,江霁明端着杯子, 用水壶倒了杯热水,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眼前一花。
他快速用手扶住墙壁, 稳住自己的身体, 可杯中滚烫的热水却洒了出来, 烫到了他的手背。
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 瞬间泛起大片的红。
甩着手缓解痛意,江霁明刚准备去卫生间的洗手池冲水, 身侧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低着头,一脸严肃地握住江霁明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红肿的地方,从手中提着的袋子里掏出了一根棒冰。
江霁明盯着那个红色的发顶, 动了动手, 像是想要挣脱。结果,楚翎川的爪子跟磁铁似的, 怎么甩都甩不掉。
“啧,江医生, 不要乱动,没看见我要帮你冰敷吗?”
“...有冰袋。”
就不需要用你这根绿豆棒冰了吧?
“来不及找了,凑合着用吧。”
等到红肿消退了些,楚翎川挪开棒冰,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是起了些细小的水泡,抬起头就对上了江霁明的视线。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盯着窗台边的那盆月季花,语气不自然:
“药,额,烫伤要用什么药?”
“药柜第二层,红霉素软膏,再拿一卷纱布。”
既然楚翎川要替自己上药,江霁明也乐得清闲,坐在办公椅上开始指挥。
看着这小子缠纱布的动作,比上次给他自己缠的时候,整齐有序多了,江霁明无聊地问了句:
“这不是会么?”
“练...”了好久。
刚吐出一个字,楚翎川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不看人,只是专注着手下的动作。
包扎完,他握着江霁明的手迟疑了片刻,才松开。随后,楚翎川从袋子里掏出另一支棒冰。
包装是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支切成格状的芒果。
是冰工厂的芒果雪泥。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偷偷在他医务室逛了。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棒冰,江霁明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揶揄地挑眉道:
“怎么,贿赂我呢?免得我说你逃课。”
“嘁,逃课算什么。还你人情,拿着。”
把棒冰塞进江霁明手里,楚翎川就撕开了那根用来冰敷的绿豆棒冰。
棒冰已经融化了一半,绿色的液体都沾在了包装袋上。他也没在意,用舌头舔干净包装内壁,就咬了一大口棒冰。
“呵,几块钱的人情。”
不过,江霁明倒是也没拒绝,随手拆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咬着。
几口下去,楚翎川已经开始舔木棒了,而对方连三分之一都没吃完。
这男人怎么吃个棒冰,也跟吃西餐似的磨磨唧唧!
“吃不完就给我。”
没等江霁明反应过来,楚翎川已经抢走了那根刚咬了一半的芒果棒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江霁明:……?
无语地耷拉着眼皮,江霁明觉得这小鬼也太抠了。连个棒冰都舍不得给他,现在这是开始心疼了?
而另一边,一口将剩下的棒冰全塞进嘴里的楚翎川侧着头,腮帮子鼓鼓的,牙齿被一下子冻得打颤,耳根却隐隐泛着红晕。
这一幕,江霁明没有看见,他正用手按着自己的眉心,感觉视线一片模糊。
这些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江霁明发现自己的视力好像越来越差了,连平光镜都被他换成了有度数的。
以不许逃课,逃课也不准再呆在医务室为由,江霁明把楚翎川赶了回去。
关上门,他开始翻看自己一直没怎么仔细看过的公文包,发现了一本病例。
看着上面的病症,江霁明沉默无言。所以,这次小世界,倒是不用他来想死法了。
肺/癌晚期。
作为一个医生,他竟然到晚期才发现自己得了这个病。那么,之前的疑惑就说得通了。
他来这所乡镇高中,就是来享受最后时光的。
还真是白月光必备绝症啊。那么,这个世界的任务也就有了时间期限,至少得在他死前完成才行。
说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日子,江霁明也并未主动采取什么行动。因为不需要他多费心,楚翎川会自个儿往他这里跑。
他应该是觉得受伤的借口用得多了,效果大打折扣,开始让江霁明帮他辅导功课。
真别说,这业务,他还挺熟的。
想着任务的期限,江霁明便没拒绝,在医务室没人的时候,逃课大王就会准时上门。
反正老师讲的东西,楚翎川已经跟不上,也听不懂了,那些课对他也无用,索性直接逃掉。
在辅导期间,江霁明发现这个世界的楚翎川,倒是比原先世界的基础好得多,这点让他有些意外。
既然楚翎川已经开始改变战略,那么黎越自然也不会落下。不过和楚翎川不同,他不仅是零基础,而且教材上的知识,尤其是文科,根本进不了他的脑子。
那些知识就像油,永远也溶不进他脑子里的水。
“江医生,我是不是很笨?”
垂下脑袋,黎越咬着唇,手指的指甲神经性地磨着自己的裤子。
什么文言文,什么历史事件,他一个都学不会。
好讨厌,为什么楚翎川比自己厉害?在江医生面前,他也很努力。他从没有这样努力过。
可没有结果的努力,黎越不想要。
他越是努力,呈现出来的结果越糟糕,只会让江医生看不起自己。
一想到对方心里的自己,是一个连楚翎川都不如的人,黎越就觉得无法呼吸。
没有正面回答黎越的问题,江霁明从抽屉里掏出了另一本书。
是计算机的C++语言编程书。
这个年代的偏僻乡镇,连电脑都还未普及,更别提给学生上什么计算机课了。
前些天,江霁明发现黎越对数字极为敏感,而且逻辑思维能力很强。但目前数学学科的相关教材,也无法激发黎越的潜能。
这说明他对一切和应试考试有关的东西,非常抵触。
那么,江霁明觉得可以让他学些考试以外的东西。
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书,黎越愣了愣,好奇地问:
“江医生,这是什么?”
“这是关于计算机编程应用的书。”
接过这本书,黎越小心翼翼地翻着。越翻,他的眼睛就越亮。最后,简直比医务室顶上的白炽灯还要亮。
“真有趣!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江医生,你真的可以教我吗?”
这本书,一定是大城市里的东西,是需要花钱才能学到的高级知识。黎越很清楚,知识的价值,远比一些物质性的东西更高。
江医生真的愿意,免费将这些教给自己吗?
如果,如果他要钱,黎越也不是不能给。他咬咬牙,若是江医生真的要钱,黎越决定这个礼拜自己都用免费的稀饭配咸菜。
“怕你以后饿死,教你个技能。”
“...好。”为了我的,以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江霁明的生活非常充实,充实到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癌/症患者。
看着洗手池的白色瓷壁上,挂着的刺目鲜血,江霁明用指腹随意抹去了唇角的血渍。
再这么吐下去,他觉得自己还没病死,先失血而亡了。
整理好公文包,江霁明看了看腕上的表,决定提前下班。
今天有点奇怪,楚翎川那家伙居然没来。难道是因为自己上次说“布置的卷子没做完,就别来了”?
沿着弄堂,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江霁明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停下脚步,他侧过头,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楚翎川。
是上次那群跑得飞快的土包子。
“楚翎川,你还挺牛啊!上次居然联合别人,装校董来骗我们。”
“老子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啧,让开,今天没空和你们打。”
“你别再装蒜了!哥几个今天才发现,那家伙居然是新来的校医。服了,只是个小小的校医,骗得...”
“校医”两个字,一下子像是触发机关的按钮,楚翎川突然暴起,一拳就打到了寸头男的鼻梁上。
“握...槽!”
摸了下鼻子,看见一手的血,男生骂了句脏话,握着手中的水管就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