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太过残忍(2 / 2)

江医生,他该怎么办?

楚翎川觉得,时间是如此得残忍,它轻易地就夺走了一切。

那日,楚翎川照常推开病房的门,拿起果篮里的一颗芒果,用水洗净后,小心翼翼地剥开。

他的江医生喜欢吃芒果,但是不喜欢剥皮,也讨厌黏腻的汁水沾到手上。所以楚翎川已经习惯帮对方切到盘子里,用牙签插着喂给他了。

“江医生,该醒了。”

阳光穿过白净的窗台,照得那盆月季花格外清丽。

寂静的空气,如同一粒粒沙子,落进了楚翎川的眼眶,将他的眼球硌得发疼。

“江霁明,你再不睁开眼,我就把你的芒果全吃了。”

将头埋在男人的身上,楚翎川无声地流着泪,喉咙干涩得像是火燎。朝着黎越喊完,他觉得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只想闭上眼,假装这一切都是幻觉。

睁开眼,就会看见江医生拿起卷子,敲着他的额头,用余光冷漠地觑着他:

“想睡去别处睡。”

最后,江医生的葬礼,竟然是他们学校的校长办的。

据校长说,江霁明是学校的投资人,他来这里,是因为中心医院的工作压力太大,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几乎所有认识江霁明的学生都参加了葬礼,里面有几个女孩哭哑了嗓子。

因为江医生虽然不爱笑,但总是会耐心地询问病情,明明知道她们是装病,仍会给她们开一瓶药。那药是叶黄素,说是吃了对眼睛好。

而楚翎川站在远处,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指尖却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葬礼结束后,楚翎川上了法庭。面对指控,他供认不讳,承认自己是故意朝着对方的后脑打的。

母亲坐在席里,一头黑发,已经半数发白。静静地望着父母瞬间苍老的面庞,楚翎川不再有任何伤害到亲人的快感。

她们是最爱他的人,但也是他,伤她们最深。

法院判了楚翎川四年有期徒刑,是否可以缓刑,完全看受害者是否能苏醒。

楚翎川的那头标志性红发,也被剃成了平头。穿着橙色的狱服,他靠在牢房的角落里,用手抹去嘴角的血。

刚来的时候,有人见楚翎川年纪小,却长得俊俏,就想要给他下马威,被楚翎川生生咬掉了一只耳朵。

其他人骂他是条疯狗,但也不敢再招惹他。

楚翎川打开自己唯一带进牢里的一只铁盒,里面放着很多零碎的东西。

有第一次见到江医生,对方缠在他刀口上的纱布,也有他们两人吃剩的棒冰木棍。连那次对方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些深褐色丑陋创口贴,都被楚翎川收进了这个铁盒。

但更多的,是带着江霁明笔迹的试卷。每一张,都按照日期整齐地叠在盒子里。

长年受伤的缘故,楚翎川的脸上带着许多淡淡的疤痕。其中有几道明明会留下很深的印记,还是因为江霁明拿出了一支软膏,说那药能够祛疤。

本来,楚翎川嫌麻烦,不想天天涂这玩意儿,黏黏糊糊的。可江霁明说他脸上都是疤痕,很丑,伤眼睛。

之后每一天,楚翎川都会仔细地给每一道疤痕涂上厚厚的药膏。

指尖摩挲着这些东西时,楚翎川脸上的疤,都带上了温柔的弧度。

深夜,望着那个狭小的窗户,楚翎川不敢睡。只要睡着了,他就一定会做梦。

梦中梦见的,是他醒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

楚翎川根本无法承受那种醒来的空落,那会让他窒息。

夜晚这样漫长,像是没有尽头。

江医生,其实第一眼见到你,我想说的是:

我很高兴,见到的是你。

只是有点遗憾,没有说出口。

下辈子,还是让我来主动认识你吧。

天各一方——黎越。

第一次见到江医生是什么时候,黎越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那一天,自己被抢走了所有的零花钱。一开始,黎越见到楚翎川,还以为自己这次终于能够保住自己的饭钱了呢。

可是,谁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不仅两个人都挂了彩,黎越比原来伤得更重,钱还都被那群人抢得一干二净。

想到医务室那个该死的老头,黎越便建议楚翎川去医务室看看,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不无恶毒地想:

那家伙又会受到什么白眼呢?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黎越绕了一大圈,跟在了楚翎川的后面。或许,他只是想看看对方的糗样,缓解自己内心的愤怒。

然而,看见那个陌生的男人,垂着眸,一丝不苟地替楚翎川缠着伤口,黎越感觉自己的伤,像是顷刻间就被倒上了大瓶烧热的酒,连眼眶都被灼红了。

直到后来,黎越才明白,那时的感情,名为窥探者的嫉妒。

他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得到。

那天之后,黎越就开始在暗处观察那个新来的校医。他想要看看,对方藏在美丽皮囊底下的丑恶。

没有人,是完美的。

那时,新校医说不定也在心头恶毒地辱骂着楚翎川,浪费了他的时间和精力。

一天,又一天。

黎越观察到的,只是一个在工作时认真严肃,一丝不苟,在闲暇时喜欢坐在窗台前,翘着二郎腿,吃蛋糕喝咖啡的男人。

单调,却又充实。

让黎越几乎移不开眼睛。

他买了一个相机,在暗处记录下了对方的每一个瞬间。看着照片上优越的侧脸,黎越开始不满足于此。

他想要和江医生接触,渴望对方那双漂亮冷漠的蓝色眼睛里,能够出现自己的身影。

所以,他计划了那一天。

在江医生的下午茶时间,黎越将那群人引到了操场的那个角落,顺便通知了楚翎川这个观众。

坐在地上,看着江霁明如自己预想的那样,从远处缓步走来,黎越捂着自己的腿,几乎要笑出声。

坐在江医生的怀里,黎越瞥见了楚翎川发黑的脸,闻着男人身上的香味,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医生,是他的。

可是,当黎越真正感受到男人无声的温柔时,他又开始退却,连原本故作柔弱可怜的话语,都湮没在了他的喉管。

他真的有资格,拥有对方的这份关心吗?

黎越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才是个真正恶毒的人。

看着江霁明的背影,黎越的眼睛有点刺痛,他攥紧了手中的蓝色帕子,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可他也不想输。

黎越刻意遗忘了那份不配得感,开始和楚翎川竞争谁能够得到江医生更多的关注。

他们两个,总是伤痕累累地走进医务室,然后被江霁明用冷淡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挽起袖子,用棉签为他们的伤口涂上碘酒。只是偶尔,男人会特意使出比正常大了几倍的力道,看他们痛得眼含泪花,才满意地挑挑眉。

有时候,就算不痛,黎越也会故意表现得很痛。

因为江医生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那么,他也就会开心。

然而,当江霁明拿出那本编程书,告诉黎越,他可以教他这些时,黎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要学会了计算机,他黎越,就再也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江医生说,是为了他的以后。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可黎越想说,是为了他们的以后。

他开始一头埋进这本编程书里,废寝忘食地学习。无论是什么课,他都捧着这本书。

看着男人讲解题目时认真的眉眼,黎越痴痴地想:

江医生,我不会辜负你的苦心的。

听到江医生出差的消息后,黎越就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在网吧通宵,设计了一个小游戏,里面包含了黎越见到江霁明以来,所有的第一视角经历。

游戏名叫作:他与他的神明。

可他没想到,他的神明,已经离他而去。

没有任何告别。

趴在医院冰凉的瓷砖上,黎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他拼命地用头撞着柜子,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直到温热的血液,从额头流进了黎越的眼睛里,染红了他的世界,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没有再睁开过。

江霁明葬礼那天,黎越缺席了。

他躺在房间的地上,看着墙壁和天花板上贴满的照片,傻傻地笑着。

江医生在看着他。

滚烫的液体,顺着腕上那道深深的刀口,如同大坝上裂开的缝,挡不住洪水般喷涌的鲜血。

鲜血染红了少年垫在手腕下面的蓝色手帕,帕上还带着一个淡淡的牙印。

意识逐渐涣散,黎越闭上了眼。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男人的侧脸,他说:

为了你的以后。

可是,江医生,没有你的以后,我不想要了。

或许,因为他只是冬日里的一片不起眼的雪花,所以才没有资格,等到春天的垂眸。

所以才会,天各一方。

这辈子太短,来不及追上你。

来世,我想成为,真正配得上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