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尽期——楚翎川。
自从初中开学的那一次聚众斗殴, 楚翎川就成为了街坊邻里口中,需要每天叮嘱自家孩子远远避开的灾祸源头。
随便她们怎么说,楚翎川根本不在乎, 他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然而, 看着奶奶失望的眼神,听着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话语,楚翎川有点不知所措。
明明脸上的伤早已痊愈, 他却觉得那痛, 已经渗进了他的骨髓。
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现实说出口的话, 像是将无数把箭矢,穿过自己的胸膛,狠狠地扎进亲人的心:
“这么讨厌我, 干嘛还要生下我啊!”
“我这样坏, 还不都是遗传的你们!”
从此, 楚翎川就致力于将自己搞得伤痕累累。只要她们露出悲伤或是痛苦的神色, 他就会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但那份快感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他躺在床上, 盯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掌心,突然觉得好累。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那一天,楚翎川又如往常一样独自来到学校。在教学楼的背面, 他瞥见一群人正围着另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
手上拿着棒球棍, 在向对方要钱。
楚翎川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过去, 便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后面的一切,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这群人, 居然偷偷带了水果刀。虽然刀口很钝,仍将楚翎川的掌心划得鲜血淋漓。
他是没有系统学过打架的。
每一次,楚翎川都是依靠自己的身高和力气,和那股不要命的架势,才能勉强以一对多。
可是这一回,咬牙握着流血的手掌,楚翎川痛得青筋暴起,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果就是,那群人把楚翎川和那个男生身上所有的钱都抢走了。
靠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楚翎川艰难地喘息着,抬眼看了下坐在地上的黑发男生,沉默片刻,低低说了声:
“...抱歉。”
“去医务室,看看吧。”
男生丢下这一句,咬牙爬起来,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望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楚翎川用完好的手抓乱了自己头顶的发,懊恼地闭上眼。
可真是,糟糕的一天。
救人不成,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但是,真的要去医务室吗?
走廊里,楚翎川捂着手掌,心头迟疑地迈着步子。
这个学校的医务室,他只去过一次。
校医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头,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自己的时候,如同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身上爬动。
直白,赤/裸,令人嫌恶。
当看见楚翎川身上明显是因为打架才留下的伤,老头就会皱起稀疏的眉毛,一边口头教训,一边扣扣搜搜地拿药。
连纱布都是裁好的长度,生怕楚翎川多用一丝。
从那以后,楚翎川就再也没去过医务室了。但自己的伤势,和之前相比,确实有点严重。
纠结了一会儿,楚翎川终于不耐烦了。他凭什么要因为那个该死的老头,耽误自己的伤,大不了他抢了药就走。
想到这,楚翎川直接一脚踹开了医务室的门,决定用气势先发制人:
“老头,纱布碘酒,嘶,痛死老子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在白炽灯的笼罩下,如同山巅清凌凌的雪。和他的目光交汇的时候,让人想起洒满月光的冰封湖面。
悄无声息地,落在楚翎川的心头。
而他没有察觉到那一刻的变化,只是为了掩饰此时的尴尬,嘟囔着继续迈着步子,胡乱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假装自己对此轻车熟路。
接下来的事情,对那个时候的楚翎川来说,微不足道。
只不过是一个新来的校医,舍得给自己用药,也亲手为他包扎,比前一个老头好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依然是一个没有医德的医生。
楚翎川反复告诉自己。
可正是那一点微不足道,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起那个男人。
趴在课桌上,楚翎川闭着眼,听见身边的女生在小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新来了一个超级帅的校医,之前的坏老头辞职啦!”
“真的吗?那我觉得下午那节数学课,我该肚子疼了。”
“我现在就觉得头晕。”
“啊,那让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走走走。”
皱了皱眉,楚翎川从桌上爬起身,不耐烦地抓抓脑袋,就朝着医务室走去。
看着门外大排长队的盛况,楚翎川无语地抽搐着嘴角,以为自己看见了新店开张。
不是吧,这群人也太闲了,生病都赶趟儿呢。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们浪费宝贵的课间时间。
远远瞥见江霁明低着头,伸出掌心,搭在一个女生的额头上,低声询问着什么,楚翎川恨恨地转身,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可恶,他才不会再来医务室了。
说是这么说,可楚翎川还是时不时地就会插着口袋,在医务室门口晃悠。当江霁明不在的时候,他甚至还会进去逛逛。
看见柜子里的芒果盒子时,楚翎川猛地笑出声,不屑地撇撇嘴,心头暗讽:
这么大人了,还喜欢吃这些甜的东西,真是幼稚。
可是过了几天,在小卖部里,楚翎川一眼就看见了那根芒果味的棒冰,没有任何犹豫,拿走了它。
后来,看着那人被棒冰冻得微红的唇瓣,楚翎川鬼使神差地抢走了剩余的那半支,飞速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口腔内壁和牙龈几乎都被冰麻了,但仍然无法降下楚翎川耳后的温度。他想着男人的脸,舌尖反复地舔着自己的嘴唇。
他觉得自己病了。
这是一种,不到医务室看到江医生,就无法治好的病。
只是想到对方被热水烫伤的那一幕,楚翎川突然觉得心头很不安。这份不安,让他来医务室来得更加频繁。
他开始故意弄伤自己,只为了能够看见对方握着他的手,和低垂的眼睫。听着江医生如往常一样刻薄不饶人的话,楚翎川感觉心脏被填得满满的。
这样,他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着的,不是什么幻觉。
辅导功课,是楚翎川发现自己实在没地方可以再受伤后,想出的另一种办法。
但当他发现江医生会在帮他批改的时候,满意地微微翘起嘴角,楚翎川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瞬间炸满了漫天的烟花。
原来,他也能够让人欣慰。
有时候,江医生还会在他故意捣乱的时候,快速地制住自己的手,略带嘲讽地开口:
“就你这身三脚猫功夫,怪不得天天整得跟战后难民一样。”
“嘁,就你厉害,又不想教我。”
听到自己满含埋怨的话,男人只是挑挑眉,哼笑一声。在楚翎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在他身上随意敲了几下,一股麻意便如电流般窜遍他的全身。
被江霁明再次掰着手肘压在地上,楚翎川求饶地嚷嚷:
“嗷嗷嗷,痛死了!江医生,我不是夸你厉害了吗?干嘛还打我!”
“这不是在教你么?这叫点穴为主,擒拿为辅。”
随着时间的流逝,楚翎川很少再受伤了。他每天都把时间花在了如何更好地完成试卷,让江医生夸自己上。
后来,他没有一刻,不是陷在深深的悔恨中。
那一天,自己如果没有走那条路,被那群人拦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幕。
可楚翎川知道,不可能。因为江霁明的病,并不会因为他不知道就痊愈。
最后的那段时光,楚翎川整个人像是被扯成了两半。
一半沉浸在照顾江医生的幸福梦境中,另一半则是被现实狠狠地撕碎。
和那天的事隔了一个月后,有警察找上门来,说楚翎川故意伤人,把人打成了植物人。
原来,那一次,因为楚翎川太过焦急,手下没有任何收力,直接把那个寸头男打得颅内出血,已经毫无意识地躺在医院一个月了。
对方的父母,执意要将楚翎川告上法庭。
女人歇斯底里地扯着楚翎川的衣领,用拳头毫无章法的打着他的胸口,嘴上用最恶毒的话辱骂着他,辱骂着他的家人。
提着手上的保温桶,楚翎川双目无神。他侧过头,就看见母亲绝望地跪在地上,抱着昏倒在地的奶奶,嚎啕大哭。
他垂下眼睫,暗自下了决定。
坐在病房里,楚翎川面色如往常一样,看不出丝毫变化。他小心地将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嘴上嘟囔:
“这回,我控制了力道,绝对不会再把盐放多了。江医生,你尝一尝,好不好?”
这样说着,其实楚翎川也没抱着江霁明会愿意吃的想法。上回,就因为他放的盐量超标,直接咸得让江霁明吐了一口血。
肺癌是不能吃太多盐的。
被江霁明的主治医生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后,楚翎川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打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他好没用,总是会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可是,旁边探出了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接过了楚翎川拿着的保温桶,放到了移动餐板上。
当他惊讶地看过去的时候,江霁明正将一勺粥放进嘴里,咀嚼片刻,淡淡地说了句:
“倒是没撒谎。”
蓝白的病服裹着男人的身体,将对方衬得有些许苍白,却仍然无法盖住他眉眼的矜贵。
只是,他慢条斯理吃着的,是一碗卖相看起来很糟糕的药粥。
生病之后,江霁明的胃口也变得很差。一桶粥,他几乎剩了大半。
蹲在门口,楚翎川习惯性地准备替江霁明把剩下的食物吃完。一口下去,他就沉默了。
淡得跟水一样,还是那种粘稠的水,他这是根本忘了放盐。
囫囵吞完剩下的粥,楚翎川直接坐到了地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