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病房外面的墙上, 江霁明闭着眼,耳边隐约传来老人嘶哑的哭泣声。
身中数刀的段铭,在被送到医院之前, 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 抢救无效而死亡。
医生通知了他的家属,来签署死亡确认书。
段铭这小子经常在队里说,他的奶奶每天都会给他炖猪骨汤, 给他补身子, 可宠他了。
但他从没说过,他的家里也只剩一个奶奶了。
“吱呀——”
病房的门轻轻打开, 白岚缓慢地从里面走出来。她还穿着一身家居服,那头齐耳的短发,往常都会打理得很精神, 此时也凌乱无序地翘着。
她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坐到了江霁明身侧的椅子上。接到消息的时候, 她才刚入睡没多久。衣服都没换, 白岚就立刻赶来了医院。
直到现在,她都觉得像在做梦。
明明不久前, 那人还一口一个“岚姐”,嘴甜得很。现在却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安静极了。
他可是队里最聒噪的那个了啊。
想到这,白岚侧过头, 看见了江霁明指尖夹着的烟, 没有点燃。
听说段铭是被那个监控里的黑衣男人伤到的,而江霁明当时也在场。如今, 那个犯人还昏迷不醒地躺在监狱里。
白岚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家老大现在有点奇怪。虽然江霁明脸上的表情, 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但在此之前,白岚从不会有那种望一眼便骨缝发凉的感觉。
“头儿,节哀。”
那两个字,白岚说得很艰难。因为她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也无法做到真正的“节哀”。
“那个人,原本想刺的是我。”
江霁明将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香烟,咬进嘴里。就只是咬着,他垂眸盯着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迹,声音沙哑。
只是听到这一句话,白岚就可以完全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了。果然,是段铭会做出来的事。
让你加油,也未免太过努力了吧。
但是,白岚终于明白江霁明此刻的情绪,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很辛苦吧,背上这样的枷锁。
“刚才,我问段铭的奶奶,会不会后悔让他做警察,”
抬起头,白岚望着医院走廊顶上的白炽灯,温柔地叙述着,
“她说,不会。
警校毕业典礼的那天,段铭曾对她说,奶奶,如果哪一天,他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请放心,他一定是开心地离开的。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喜欢‘保护’这个词,所被赋予的意义。”
瞥见江霁明陡然抿起的唇,白岚话风一转:
“头儿,段铭之前悄悄跟我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比天使还好看。而且只有他看到了,让我不要嫉妒。
可我还没见过,天使笑起来是什么样呢。”
说到最后一句,白岚的语气带上了点儿调侃,背着手将脑袋探到江霁明的面前。
江霁明叼着烟,沉默地凝视着那双强行弯起的笑眼,用手重新取下香烟后,忍不住笑了声:
“哈,听那小子胡说八道。”
“哪有,我觉得他这回没有吹牛!”
笑起来这样好看,就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了,你可是我们的老大啊。
望着男人嘴角的弧度,白岚心头突然松了口气,指了指对方手里捏着的烟说,
“医院可不让抽烟哦。”
“哼,我能不知道?”
江霁明随手捏扁了指尖的香烟,丢进了垃圾桶里,另一只手揉乱了白岚的短发,话里带了点儿关怀:
“眼睛红得跟耗子似的,要不追悼会的事儿我去办。”
“不用,干眼症而已。我刚跟段铭奶奶说了,我会帮他办好的,交给我吧!
头儿,你还要去审犯人呢,一定,一定要让他...不好过。”
白岚的嘴唇张合,一时之间,无数恶毒的词,堵在她的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
她的职业操守,让她无法真正开口辱骂一个人,一个本应该被警察保护的人。
但是,那人因为杀害警察,已经在“人民”的范畴之外了。
“当然,在榨干他的价值之后...”
江霁明摩挲着指尖干掉的血,神情突然变得晦涩不明,低声说道,
“话说,汪洋那家伙去哪儿了?啧,居然还没来。”
医院走廊的转角后,汪洋蹲在地上,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男人的侧脸在灯下有点苍白,白色的衬衫衣摆和夹着香烟的手,也都被泼上了刺目的红。
听着两人的对话,汪洋握紧了拳头,眼角干得发涩。
段铭,你很勇敢,你做了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替你做吧。
回到局里,江霁明便收到犯人苏醒的消息,他没有换下那身带血的衬衫,直接来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空间很小,光线昏暗,三面都是白色的墙壁,还有一面是单向透视的玻璃墙。
独自进入审讯室后,江霁明盯着那个被束缚在长桌后的人,缓步走了过去。
那人口罩下的模样出乎意料的稚嫩,看起来跟个未成年似的。事实上,他真的只有十七岁。
所以,故意搞个未成年来是吗?
男生的手腕被铐在桌上,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江霁明瞧,嘴里模糊地呢喃着什么。
没有靠近桌对面的椅子,江霁明直接半坐到了审讯桌上,俯身问了句:
“谁让你来的?”
“神!是神告诉我,有人想要亵渎神明的旨意。杀了他,对,要杀了他!”
“别装疯卖傻,没意思。”
将审讯灯对着男生的脸庞,江霁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蝴蝶刀。
光与影的交界处,金属的刀柄贴着他修长的手指,随着指尖的拨动,闪烁着冷冽的光。
审讯室外,白岚见到这一幕,不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家老大穿着这一身带血的衬衫,拿着刀坐在桌子上,为什么这么像反派?
要不是审讯室的监控后头都是自己人,知道江霁明的性格,不得直接举报他审讯违规,威胁到犯人的人身安全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在发抖?乖孩子,别怕,这只是一个小玩具。”
看着男生的眼睛被光刺泛起生理性泪水,额头也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江霁明疑惑地歪歪头,声音带了点儿温柔。
“是...是神...”
没等他说完,江霁明眯起眼,手中的刀猛得朝男生铐在桌面上的手掌扎去。
“啊啊啊啊,是老师让我来阻碍你的!”
桌面上,男生的手指之间,散落了一些银色的碎片。是刚才的那把蝴蝶刀,刀尖已经碎成了几瓣儿。
“瞧,说了只是个玩具,这么不经玩儿。”
随手将破碎的塑料刀扔到桌面,江霁明拍掉了手上的粉末,站回到地面,走到了男生的对面。
“所以,你也参加了那个培训班。你的老师,长什么样呢?”
他终于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脸上带着和语气同样温柔的笑意,
“告诉我,好吗?我很好奇啊。”
光影交错间,那双幽蓝色的眼瞳,如同一片瑰丽的深海,看似宁静又无害,但只要所见之人抬步靠近,就会被彻底地吞噬殆尽。
“...好。可是,我没见过老师的脸,他总是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
“那么,这里你去过吗?”
一张照片放到了男生的面前,上面正是那片草地上的流浪猫投喂所。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江霁明垂下眼睫,收回手中的照片,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审讯室,徒留后面的男生叫着“别走”。
关上门,江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缓慢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瞥了眼旁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语气听不出情绪:
“什么时候来的?”
“在江警官拿出小玩具的时候。”
弯着眉眼,谢知韫静静地盯着江霁明的侧脸,调侃地说道。
“是么?你也想要?”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的是江警官的温柔呢。”
那样温柔,可真是刺眼。
“你先别想,尸检结果出来了?”
嘱咐白岚把人带回狱里后,江霁明跟着谢知韫来到了解剖室。他刚准备开门,就被旁边的人握住了手臂。
下一秒,一个白色的过滤口罩被谢知韫戴到了江霁明的脸上。
“结果出来了,就是味道还是不怎么好闻。”
站到解剖台旁,江霁明观察着尸体上的伤口,面色沉静: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
“...没错,虽然尸体的巨人观很严重,但完全是因为室内温度太高了,加速了腐败的速度。”
“那这个案子,很简单。”
“...你知道幕后凶手了?”
“啊,还不确定。但作案手法,基本清楚了。”
加上刚才汪洋送来的指纹鉴定,江霁明已经知道了那个老师,到底在培训班教了些什么了。
听到江霁明的话,谢知韫放下原本要递给对方的解剖报告,露出个惊讶的笑容:
“真的吗?江警官,你可以告诉我吗?”
谢知韫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着江霁明走去,直到将人困在了停尸柜的角落里。
“对了,江警官,别再后退了。再退,打扰到别人休息就不好了。”
别人?指的是那些尸体吗?
俯视着谢知韫的琥珀色眼睛,江霁明轻嗤一声,略带讽意地说:
“还不是你一直走过来?你刚又碰过尸体了,就不要靠近我了,我嫌脏啊。”
谢知韫:……
“好,我不靠近你,你能告诉我了吗?”
“当然——”
抬手摘掉了谢知韫的银边眼镜,江霁明拉长语调,轻松地绕过了面前的人,补上两个冷漠的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
后面的谢知韫,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缓慢地重复了“浪费时间”这四个字,声音便再次恢复了温和,像是有点无奈:
“好吧,江警官这是嫌我太笨了。”
失去了眼镜,谢知韫眼前的色块,变成了大片模糊的灰白,但仍然意识到江霁明已经离开了这个角落。
因为,他没有再捕捉到那片深邃的蓝。
但当谢知韫一转身,脖颈的皮肤,就瞬间抵上了一把冰凉又锋利的东西。
是一把刀。
“江警官,这又是你的另一个小玩具吗?”
被抵着脖子,谢知韫依旧风轻云淡,脸上仍挂着一抹完美的弧度,只是失去眼镜后,瞳孔有点失去聚焦。
“好可惜,这不是玩具。”
刀背摩挲着对方白皙的脖颈,江霁明意有所指地回了句。
“那江警官,你是要杀了我么?”
“谢医生,你怎么会这么想?”
说是这么说,但江霁明手中的刀,并没有挪动半分。
“没事,你可以再用力些,”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谢知韫脸上的笑容突然不再千篇一律,变得真诚起来,同时他的掌心覆上了江霁明的手背,
“只要你想。”
空旷的解剖室里,只剩下排气系统运转的声音。
“钢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