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谢医生,我可是人民警察。”
没有挣脱谢知韫的手,江霁明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抚上对方白皙的耳垂,语调不紧不慢:
“向来是,为人民服务,也为民除恶。”
“是...是吗?”
这下,谢知韫的目光有些躲闪,偏过头,耳垂却情不自禁地泛起红晕。
掩饰着嘴角的冷意,江霁明揉捏了两下对方的耳垂,凑近他,低声道:
“你是例外。”
随后,江霁明便不再停留,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徒留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攥着手中的眼镜,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为人民服务,也为民除恶,可我是例外。
那例外的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之后的日子里,江霁明带着人按照段铭之前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培训机构。
但那个男生口中的老师,在那次案件发生之后,就已经辞职了,连带着培训班也不复存在。
线索在这里就断了。
而自从谢知韫发现江霁明在医学方面也有所涉猎后,总是时不时地来找他,美名其曰探讨学术问题,实则就是骚扰。
此外,局里还发生了一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那个杀死段铭的人,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了监狱里。
死状极其凄惨,七孔流血。
如同惹怒了神明的信徒,被降下了惩罚。
而化验科的工作人员,根本无法检测出药物的成分。明明每一个分子都认识,可组合在一块儿,就像是凭空诞生的新型产物。
而监控根本没有拍到疑似杀害犯人的对象。
见到这一幕,江霁明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却紧紧地攥住了监狱门上金属制成的铁杆。
简直,是对警方的挑衅。这说明那个人,完全可以自由地出入警局。
他走到那个男生的尸体旁边,用戴着手套的手,合上了对方瞪大的眼睛。就在这时,尸体原本紧握的拳头,突然张开了。
露出的掌心上,用鲜红的血,刻了一段符号:
φ:φfatyocr403.
江霁明凝视着这串符号,突然站起了身,将等在监狱外面的白岚叫了进来:
“白岚,我可以相信你吗?”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白岚,脸上强行恢复了冷静。她将手掌平举,放到了太阳穴边,认真地回道:
“头儿,我用我的警徽发誓,你可以相信我。”
“今天晚上十点,带人来这里,一切都会结束了。”
说到“结束”二字,江霁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递给白岚一个纸条。
这一回,看到这个笑容,白岚却觉得有点心慌。她连忙攥住对方的袖口,声音不自觉地变响:
“头儿,你还会回来吧?”
“当然。”
松了口气,白岚暗骂自己大惊小怪,老大应该只是高兴这件棘手的案子,终于要结束了吧。
晚上,21:21分。
穿着一身简约风衣的江霁明,独自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
工厂的门口,站着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戴着黑色面具的脸,正直直地对着江霁明。
“你来了。”
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机械而平板。
“栅栏密码,有点容易啊,不想来都不行。”
走到离男人半米的距离,江霁明就停下了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无论是震惊,还是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对方。
“因为我想见到你,自然不会设得很难,”
男人没有从江霁明的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说完,见江霁明停住脚步,他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
“现场的墙上贴的是什么材料?排水口检测不出来。”
没想到江霁明会问出这个问题去,男人愣了愣,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警察先生,你可真是好学。
那是我新研发的隔膜,在高温环境下,和水分子结合会扩散到空气中,其实,你该测一下空调的排气口。”
“你确实是个优秀的科学家,但不是个好老师。”
“多谢夸奖,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进步500多名的。”
这样说着,男人的姿态依旧放松,像是很感兴趣江霁明的回答,他将耳朵微微凑近了对方。
“因为三次案子,你的学生交出的答卷,并不完美。
尤其,是那个梯子。”
察觉到面具男的动作,江霁明没有后退,反而也凑近了些,盯着面具上镂空的黑洞说道。
“果然啊,只有你才懂我。没错,学生总是有优劣之分的,他们永远也无法全部吸收到老师传授的知识。
第三个孩子,大概是吓坏了吧,我明明提醒过很多次,要保证圣地的洁净。那样的失误,简直是对神明的侮辱。”
“所以,你加速了他的死亡。”
“我只是提前告诉他,神并不满意他的供品。”
“在你眼里,他们大概都是蠢货吧,蠢到连回收凶器,还要你亲自出马。”
江霁明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脸侧抚上了一只手,掌心的皮肤冰凉,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男人将掌心贴着江霁明的脸,语调陡然温柔起来,像是站在犯了错的孩子面前,耐心纠正错误的父亲:
“不,这一点,你说错了。我只是给了警察一个抓住我的机会。
遗憾的是,B市的那些蠢货,在发现凶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结案了呢。”
他将面具缓缓靠近江霁明的脸庞,几乎要贴上他的唇,后一句话,温柔地如同琴弦拨动:
“幸好,我遇见了你。”
“为什么选他们?”
面前放大的黑色面具,离江霁明的脸,只剩一指的距离。此时,他甚至能看见面具上血红色的细小纹路,像是一些诡异的符文,以某种规律分布着。
但江霁明仍然没有后退。
“事实上,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
是他们选择了我,是我让他们拥有了,被神明拯救的机会。
既然那些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不是吗?”
“既然这样,你大可以继续你的救赎大业,何必主动现身。”
说到“救赎大业”四个字时,江霁明放慢了语速,显得格外讽刺。
“原本,我只是想找些乐子。可谁让你出现了呢?
警察先生,你愿意和我走吗?离开那个虚伪的世界,到我这边来,”
没有在意江霁明的嘲讽,男人张开双臂,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但很快,他又再次冷静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只有你和我。”
突然,江霁明抬手握住了对方的后脑勺,彻底抹去两人剩下的最后距离。他的额头直接贴在了那张黑色面具上,嘴唇也仅余几毫米:
“为什么...是我?”
这猝不及防的贴近,让男人诡异地停滞了两秒。下一刻,他面具旁露出的白皙耳廓,以他无法察觉的速度,染上了粉红。
男人颤抖着指尖,像是想要抱住对方,又不自觉地收回到身侧,可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无法同他的动作那般克制了: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警察先生,我是如此得喜欢着你!
在遇见你之前,我对神明的模样完全没有任何概念!可是,可是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传说中的信徒为何会如此得狂热。”
这下子,他终于不再忍耐,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人。感受着掌下宽阔的脊背,他不禁喃喃:
“甚至,我觉得死在你的手里,也是一种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儿的时候,男人的心头突然泛起了诡异的闷痛,明明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他将此归结为过度的喜悦,引发的心率过速。
“可是,神明,也无法拯救你啊,”
面前的人同样抱住了他的背,顺势转了个身,声音却猛得微弱了下去,像是变成了一捧沙,即刻要随风散去,尾音化为了三个字,
“谢医生。”
“什...什么?”
这时,男人面上的面具,不知为何碎成了两半,露出一双呆滞的琥珀色眼眸。
谢知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揽住了江霁明突然倒下的身体。
直到他的掌心碰到那片滚烫的濡湿,低下头,谢知韫便看见江霁明白色衬衫的胸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大片的鲜红。
什么时候?他怎么中枪了?是谁干的?人在哪里……
短短一秒,谢知韫的脑海划过了无数疑问,通通缠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线,只剩下最后一个结论:
这枚子弹,原本该在他的身体里的。
这个结论,让谢知韫慌乱堵着伤口的指尖,一下子变得僵硬。他无助地望着江霁明的脸,看见对方的唇角不断淌出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只是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江霁明的身体。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像是想要保持对方的清醒,谢知韫捧着江霁明的脸颊,轻声问道。
“咳咳...”
躺在谢知韫的怀里,江霁明皱着眉,喉咙里止不住的血,让他有些说不了话。
看来,那枚子弹打穿了他的肺叶,又伤到了他的心脏动脉。
眼皮好重。
“改...改,你的走路,咳,姿势吧。”
监控里,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每一个步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而江霁明认识的人里,除了谢知韫,没有谁走个路都那么装了。
从这一句话里,谢知韫很快意识到,原来江霁明在监控里第一次看见他时,就已经认出了他。
“为什么,你会对我那么熟悉?”
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后,谢知韫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因为他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
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总是带着嘲讽弧度的唇角,此时,也被鲜血染红了。
只有源源不断的红,还在从对方的身体里冒出来,将谢知韫的浑身都包裹着。那血,似乎也流进了他的肺里,让他无法呼吸。
“江警官,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原来,他的例外,是后者啊。
但明明,明明他才是那个恶啊!为什么,死的却是你呢?
谢知韫不明白。
而远处草坡上趴着的汪洋,也不明白。
当他按下狙击枪的扳机,激动地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自家老大倒下的背影。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整个人变得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
一定是梦吧,还是一场噩梦,汪洋对自己说。
不然,他为什么会看见自己亲手杀了江霁明呢?
用他这双,原本要保护对方的手。
杀死了他。
可是,他的心好痛。
跪趴在地上,汪洋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原来,这不是梦啊。
要真是梦,该有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