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学弟。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之后有什么生活上或者学习上的问题,你可以找我。”
拿回手机,男生语速极快,跟机关枪似的说完这段话,塞给江霁明一张纸条,就脚下带飘地离开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陈屿脸上依旧没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为什么有点不舒服?
闭了闭眼,陈屿用湿巾再次擦干净自己的手,走到江霁明身边,平静道:
“江哥,我收拾好了。需要我帮你铺床吗?
我手是干净的,也不会爬到你的床上。我可以站在楼梯上铺。”
抬眸瞧见陈屿伸出的白皙掌心,传来淡淡的消毒酒精的气味,江霁明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收纳袋:
“有劳。”
正好他还嫌铺床麻烦,免费工具人,还是他用惯的,不用白不用。
这时,宿舍里的另一个人说话了。
“救命,哥们,你是不是那个新闻上提到的理科状元啊?我应该没认错吧。”
说话的男生正瞪大了一双圆眼,额前几缕褐色的顺毛垂落下来,搭在他的眉梢,因为他夸张的表情而不断晃动着。
没有人知道,刚才,他的新舍友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直接原地呆愣了整整两分钟。
这张脸,他曾在新闻上反复刷过好多次。一开始,只是惊艳于对方优秀的容貌,看到分数后,就变成了崇拜。
“如果你不是脸盲。”
“哈哈哈,那我还挺会认脸的。不敢相信,我居然有幸和状元住一个宿舍!
对了,我叫夏逸飞,S市的。”
江霁明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
“江霁明,本地人。”
“我知道,报道上写了,大家都叫你江神呢!另一位是陈屿吧,刚才听你叫他名字,你俩这是认识?”
“我和江哥是一个高中的。”
陈屿正蹲在地上,从江霁明的黑色收纳袋里,小心地拿出了他的床垫和床单。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屿侧过头,礼貌性地接了夏逸飞的话。
“哇,真好!大学还能和熟悉的朋友住一块儿。
只有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可别把我排外啊,我会很寂寞的!”
短短几句话,江霁明就感受到了夏逸飞的性格。
没有丝毫的扭捏和含蓄,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面对这样坦率的人,江霁明并不反感。
“现在不会。”
“江神,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以后惹你生气了,你就要孤立我吗?
补药孤立我啊,我只是个渴望友谊的小男孩!”
“那你不要惹江哥生气,不就行了。”
看见夏逸飞用手挠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陈屿觉得有点好笑,无奈地插了句。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我妈天天说自己快被我气死了怎么办?”
“那你只能当孤独的小男孩了。”
抬手拍了拍夏逸飞的脑袋,江霁明懒洋洋地回复,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衣服全部挂进了衣柜。
“那我只好努力不让你...”
没等夏逸飞说完,宿舍门外再次传来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首先出现的,是一只推开门的手,指节修长,骨骼关节的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
随后,便是一张冷峻的脸。一对细长的瑞凤眼,明明眼角自带笑弧,却仍显得十分冷漠。
浅灰色的瞳孔里,仿佛落满了雪,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生出一丝靠近的念头。
然而,夏逸飞除外。他的性格使然,根本无法感觉到其他人不想被靠近的信号,立刻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嗨嗨,兄弟,你来晚啦,我们三个刚刚已经认识咯!我叫夏逸飞,这位是江霁明,那个站在楼梯上铺床的是陈屿。
顺便一提,他俩是高中同学,只有我俩相依为命了。”
夏逸飞如火焰般热烈的话语,也没能融化男生脸上的冰霜。
他缓慢转动眼珠,定定地瞧了夏逸飞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就拉着行李箱来到了剩下的那个床铺。
正是夏逸飞的旁边。
热脸贴了冷屁股,夏逸飞有点尴尬地再次抓了抓后脑勺,给自己搞了个台阶下:
“啊哈哈,新舍友不爱说话啊。那好歹告诉我,你叫啥名字吧?”
那人依然没什么反应,背对着众人,自顾自地拉开书包的拉链。
“顾泽禹。”
环臂靠在书桌旁,江霁明垂着眉眼,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缓缓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这一刻,男生从书包里拿东西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诶?江神,你咋知道新舍友的名字啊?难道你也认识他吗?”
终于有人帮他暖场了,夏逸飞一脸“得救了”的表情,兴奋地蹿到了江霁明的身边,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问。
“去医院看看眼睛吧,床边贴的是什么?”
原来,每个人的床边是贴着名字和专业的。
只是夏逸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名字,却碰巧选到了自己被分配到的那张床。
“哦哦哦,是我眼瞎了,刚才没看见,还傻兮兮地一个劲儿追问别人。换作是我,我也嫌烦,是我的错。”
“有些人,既然长了嘴,却不想用,那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见夏逸飞一脸懊恼,江霁明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的手机,话中含着显而易见的讽意。
比谁更拽吗?那他才懒得维护表面关系。
如果看不惯别人,那从一开始就戳破好了,省得还要假惺惺地演戏,怪累的。
听见他的话,顾泽禹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然而,他依旧沉默无言。
“陈屿,夏逸飞,吃饭。”
不再理会这块冰雕,江霁明将新办的饭卡揣进铅灰色工装裤的口袋里,抬腿便走了出去。
“等等我,江哥。”
从楼梯上跳下来,陈屿匆忙扶正自己鼻梁上滑落的圆框眼镜,余光瞥了眼顾泽禹,就拎着包跑了出去。
“知道了,马上就来。
那顾泽禹,我和他们先去吃饭咯。”
夏逸飞应了声,发现对方还是不说话,只好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转身离开。
宿舍里,只剩下顾泽禹一个人。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用透明文件袋包裹着的信封,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邮票。
将信封打开,顾泽禹抬笔写下几行字:
A,我好像被新舍友讨厌了。为什么,我却有点难过。明明高中三年都是这样,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现在发现,我原来还没习惯啊。
你能安慰一下我吗?
落款是Zavier。
高中三年,顾泽禹是在国外念的书。那所学校的人,非常歧视华夏人,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孤立华夏的留学生。
因此,他已经习惯性地用冷漠来武装自己,在别人孤立自己之前,先在身边竖起厚厚的高墙。
顾泽禹的性格非常内向,不喜欢说话。可他很喜欢旅游,放假的时候,总是会去各个国家游玩。
他在ins上有一个账号,会详细地发布自己去过的所有国家的旅游攻略,以及各种各样的景点照片。
或许是因为顾泽禹比较擅长摄影,总能抓住一些很特别的角度,拍出的照片流量还挺高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对他的攻略很感兴趣,还给他发私信咨询了一些国家的旅游指南。
和别人几乎是零交流的顾泽禹,感觉很新奇。
他特意重新整理了一份详尽版的攻略,发给了对方。收到的回复,是一个笑脸。
看着这个笑脸,顾泽禹很高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顺利地和A成为了笔友。
顾泽禹只知道,A住在华夏的京市,但具体地址,他不清楚。
而他们两人的信件来往,也并不频繁。A似乎是个很忙碌的人,基本顾泽禹发了四五封,对方才会回个一封。
就算如此,顾泽禹依然很珍惜和对方交流的时光,看着信纸上锋利漂亮、潇洒恣意的笔迹,他想象着A的容貌。
他应该也很喜欢旅游吧。或许是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会在乎他人眼光的少年。
和顾泽禹完全相反。
渐渐地,他开始和对方倾诉自己的烦恼。当然,他的内向和孤僻,被A直白地吐槽了一番。
但是,对方话里话外,藏着的淡淡关切,并没有被顾泽禹忽视。相反,他看着少年因为恨铁不成钢,随意拉长的笔画,心头泛起细小的甜意。
令顾泽禹难过的是,他已经两年没有收到过A的信了。这两年间,他寄过去的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
难道,他不愿意再和自己交流了吗?
捏紧手中的信纸,顾泽禹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空旷的宿舍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