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落在眼皮上, 带来若有若无的温度。床上躺着的人眼睫颤动,意识逐渐回笼。
江霁明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 便是有别于宿舍白墙的浅蓝色墙纸。
所以, 他昨晚没有在宿舍过夜。
靠在床头,江霁明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不断地打转, 缓解着宿醉带来的眩晕感。
没想到, 过了这两年,自己的酒量依旧这样得差, 还是他喝得太少了。
坐到床边,江霁明垂头看见自己赤着的脚,以及床边摆着的一双黑白条纹的拖鞋, 皱起眉头。
他试图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却未果。江霁明的记忆, 恰好断在了国王游戏的第五轮。
他只记得白岚抽到了鬼牌, 但她到底说了什么命令,江霁明已经没印象了。
既然丢失了这段记忆, 江霁明也不再执着于找回,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穿上那双拖鞋,江霁明站起身,粗略地打量着四周的装潢, 立刻得出了一个结论:
住在这里的人, 和公寓的户主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房间整体的装修风格偏文艺和简约,墙纸是浅蓝色的无纺布材质, 上面印着简单的白色花卉纹路。
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多肉,但多肉原本饱满的叶片, 颜色已经微微泛黄,底部甚至开始干枯萎缩,这说明主人已经很久没浇过水了。
和装修风格截然相反的,是房间里带着生活气息的那些物品,看起来很冷硬。
卧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对30公斤的红黑色哑铃,还有张卷起来的黑色的瑜伽垫。
靠窗的位子摆着一张书桌,桌面非常简洁,只有一个深蓝的硬壳文件夹。而本该放满书本的架子上,陈列的都是各种珍藏款的游戏机和手柄。
走到书桌前,江霁明翻开那个文件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熟悉的红笔字迹。
如果江霁明没记错,这些试卷,全部都是自己在高一的时候,为了给楚翎川辅导出的题目。
每一张,都带着江霁明亲手标注的批阅痕迹,按照日期的顺序,用彩色的夹子别了起来。
纸面非常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明明连多肉都忘了浇水,在这方面倒是格外得细致。
所以,楚翎川读个大学,还把这东西也带来了?这些在高考之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东西。
合上文件夹,江霁明不准备再过多逗留,走到浴室,打算用冷水洗一把脸再走。
刚走到镜子前,他抬起眼,就望见了自己喉结周围拓着的一圈红色齿痕。
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中绽放的红梅,鲜艳夺目。
用指尖摩挲着齿痕的边缘,江霁明仔细打量着自己镜中的脸。发现他的唇角,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破了,凝结着细小的血色印记。
行了,这下不用回忆了,他已经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耷拉着眼皮,江霁明无所谓地略过这些,拧开水龙头,让冷水穿过自己的指缝。
用冷水抹完脸后,他低下头,单手扯掉了上身穿着的黑色短袖。
浴室顶上的白灯极亮,均匀地涂抹在他赤/裸的肌肤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沟壑。
正面看来,江霁明的身上,倒是没有被人留下更多的痕迹。
他侧过身,后腰便微微凹陷,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而江霁明的后颈右下方,则留着五条红色指痕,应该是隔着衣服布料的缘故,看起来不太明显。
不过,到底是什么姿势,会让楚翎川这家伙能在自己这里抓出痕迹?还仅仅用了一只手。
缺乏实践经验的江霁明,一时难以想象,表示他很好奇。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江霁明的衣服和裤子都穿得很完整,而他裤腰带上系着的结,也是自己之前正手打的,带尾长度相同。
加上客厅沙发和地面的一片狼藉,江霁明认为他和楚翎川虽然没有上/床,但应该不止是接了吻,至少还打了挺激烈的一架。
从门口打到了沙发。
连玄关的衣帽架都被撞倒了,一整夜也没人扶起。
时间那么赶,都火烧眉毛了,楚翎川还能和自己在这儿打架,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穿回短袖,江霁明无语地撇嘴,从楚翎川的衣柜里顺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压在头上遮住了脸,便抬步离开了这栋公寓。
醉酒,并未改变江霁明的生物钟。
这个点,校园里依旧没什么人,江霁明索性直接沿着主干道,回了男生宿舍。
拔下钥匙,江霁明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便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的三个人给吓了一跳。
任谁在昏暗的环境中,突然被三双眼睛紧紧地锁住,都得心头咯噔。
尤其是陈屿,那双漆黑的眼珠,隔着镜片,直直地盯着门口的地方。
在看到江霁明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缓慢地转动起来,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终于插上了电。
“江哥,你回来了。”
“陈屿,你们一个个不睡觉,在这儿扮什么鬼呢?
很成功,希望下次也别睡。”
抬手按下宿舍灯光的开关,江霁明冷声骂完,没再看陈屿一眼,摘下头上的帽子就要去洗澡。
“江哥,你的脖子受伤了。”
半晌,陈屿幽幽地冒出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
听到这句话,江霁明顿住脚步,转身望向椅子上的陈屿。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指着自己的脖子,歪头道:
“陈屿,你该换眼镜了。你觉得这是受伤?”
“不是受伤,那是什么?”
“行,是受伤,被鸟啄了。”
对此,江霁明并不想多费口舌,随便他怎么想。
“...你的嘴也是被鸟啄了吗?”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泽禹,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沉默的灰色眼睛下,流动着些不知名的情绪。
“哈,你们不睡觉,原来就是为了在这里逗我玩儿?”
被顾泽禹阴阳怪气的反问气笑了,江霁明冷了眉眼,几步走到对方的跟前,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破口的唇角,嗓音低沉:
“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当然,是被人咬的啊。”
“江神,你你你,是谈恋爱了吗?”
这下,没等顾泽禹再说话,连原先已经困得直打瞌睡的夏逸飞都突然惊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差点破音。
夏逸飞不知道这一刻,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明明在上大学之前,他一直期待着,可以给自己的舍友庆祝脱单,顺便再当一个恋爱军师,解决他们小情侣之间的烦恼。
而在他们四个人之中,毫无疑问,江霁明是最有可能提前脱单的人。
每天找自己帮忙给江霁明送礼物的人,都能排到京市的机场。礼物也包括但不限于昂贵的奢侈品,以及亲手用心制作的工艺品。
可是,夏逸飞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难道,他这是在嫉妒对方比自己先找到女朋友吗?
“恋爱?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江霁明将视线从顾泽禹身上移开,疑惑地问。
难道他看起来,很像是喜欢谈恋爱的人吗?
“不然,你们为什么亲...亲...”
最后那个“嘴”字,夏逸飞这个小处/男,竟死活说不出口,涨红了一张脸。
“啧,就算亲了,也不代表就要爱啊,都是成年人了,”
明白了夏逸飞的想法,江霁明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这是对我来说。你还是继续当你的纯情小男孩吧,别到时候说我教坏你。”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夏逸飞愣愣地张着嘴,恋爱观瞬间破碎,掉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江神,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还是个大渣男呢?现在的渣男,门槛都已经被拉得这么高了吗?
“那...那个女生是谁啊?我认识吗?”
可恶,他还是好想知道,谁那么幸运,还能被江霁明渣到(?)。毕竟平常那些礼物,他根本看都不看,就全部丢给自己。
整得夏逸飞开学这些天,都已经胖了五斤了,每天哭丧着脸在健身房拯救自己。
“他,你不认识,也不用认识。”
之后,大概他们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吧,听说隔壁警校出门就得请假,请假超过三次,还要扣分。
楚翎川可真是惨呢。
不过,倒是不会来烦他了,挺好。
“好吧...”
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夏逸飞的余光,又不自觉地瞥了眼江霁明喉结上的红痕,牙齿痒痒的。
啊啊啊,是他心脏了吗?为什么他觉得还怪好看的?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陈屿和顾泽禹都分外安静。
一人手中的试卷,不小心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转回身,陈屿用指尖抚摸着纸张破碎的边缘,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人,攥着手中的钢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亲了,也不代表爱。
盯着台灯的灯管,顾泽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
所以,不被你爱的人,也可以被你亲,是吗?
醉了一夜没洗澡,江霁明不仅生理上难受,心理上也很不舒服。在这之前,他每天都必须洗澡。
说完,江霁明不再和夏逸飞啰嗦,并无视了那两个哑巴,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便匆忙地进了浴室。
京华的学生公寓不仅配备了卫生间,里面还有干湿分离的独立淋浴间。
为了避免一人洗澡的时候,另一人想上厕所,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默认只锁淋浴间的门。
正常人,也不会想着去偷看和自己同性别的人洗澡。
而开学的时候,江霁明便自费在淋浴间的周围装了浴帘。这完全是因为,这淋浴间的玻璃门虽然是磨砂的,但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江霁明可以接受不锁外面的门,但无法接受这种玻璃,隐私感太弱了,让他非常不舒服。
从小到大被骚扰的经历,让江霁明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道德感。
几年前,江霁明曾经和母亲两个人去山里旅游。那个地方,没有繁华的酒店,只有那种偏僻的宾馆。
他们住的,已经是附近价格最高的宾馆了。就算如此,安全性也没有得到保障。
而之前他们住的酒店,都会有江家的人提前检查过。这一次,因为吵了架,母亲是背着江云销单独带他出来的。
洗澡的时候,江霁明的衣服才脱了一半,便发现宾馆的浴室里,有个摆设很突兀。
关了灯,江霁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果然看到了反光点。这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此时还正在运作。
没有任何犹豫,江霁明穿上衣服就冲到了隔壁,用力地敲着母亲那间房的门,见对方还没开始洗澡,他才松了口气。
检查后,他们再次发现了摄像头。
等江霁明找到宾馆的经理,推开办公室,就见男人的电脑上正循环播着什么,仔细一看,正是刚才自己脱衣服的画面。
对方正眯着眼,手伸在底下,一副沉醉的样子,把江霁明恶心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