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上, 一颗晶莹的水珠,沿着光滑的玻璃缓缓地滑落,在即将触到江霁明的指尖时, 猛地坠到了地上。
他将目光从手中的高脚杯移开, 就发现叶峻和楚翎川两个人,还在对峙着,就为了争夺自己右边的那个位置。
这两个家伙, 自从在船上碰面后, 就一直处于火花四射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鬼。
不过, 江霁明是懒得再插手。除非他俩把这里砸了,否则这回他是打算彻底置身事外的。
可坐在江霁明左边的谢知韫,像是完全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握着手里的叉子, 就将一块芒果丁递到了他的唇边。
“学弟, 这块芒果特别甜, 你尝尝。”
与正在互喷垃圾话的叶峻与楚翎川不同,谢知韫轻而易举地就抢到了江霁明身边的位置。
并且, 他可以说是完全忽视了另外两个人锐利的目光,一直锲而不舍地在江霁明旁边献殷勤。
之所以会是这个局面,完全是因为,楚翎川在见到上次的那两个情敌后, 就直接大咧咧地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 露出了一条黑色的项圈。
皮质项圈的宽度恰到好处,边缘贴合着楚翎川蜜色的脖颈, 微微陷入那紧致的皮肤里。
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时,项圈同时起伏, 那枚金色的太阳形薄片也随之晃动起来,让其他两人莫名开始联想:
那个人,是在何种姿势下,将这条项圈扣到对方的脖子上的。
只是这一想,就让另外两个人暗自破防了。
对谢知韫来说,他根本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两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弯道超车。
简直是人生耻辱!
而对叶峻这个曾经历过的人来说,他就更加无法忍受了。正是因为体验过,他才难以想象,那副模样的阿明,将其他人抱在怀里的场景。
只是想想,叶峻就怒火中烧。绝对是这个可恶的楚翎川,因为嫉妒自己,就强迫了阿明!
因此,他直接跟楚翎川杠上了。
这段时间里,叶峻和人吵架的水平飞速上升。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只,骂两句就气红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会汪汪叫的小狗了。
两人的前车之鉴,让叶峻和楚翎川并未大打出手,仅仅是嘴炮争锋。因为担心后面被江霁明发现他们又打架了,会不高兴。
但是谢知韫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轻举妄动。他开始观察起大厅周围的人群,在其中寻觅着那抹身影。
这下子,倒是真让他眼尖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霁明登上了船。并且,他完全无视了他们三个人,默默地从旁边绕过,坐到了角落的沙发里。
快速地抢到江霁明左边的位置后,谢知韫就开始暗自思索,自己到底该如何巧妙地投怀送抱,才不会被对方拒绝。
他不能再输了。
张开嘴,江霁明咬住那块芒果,根本没在意一旁谢知韫的小心思。同时,他用眼角扫视着大厅中央流动的船客。
从上船之后,他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头顶那盏巨型的水晶吊灯夺目至极,细碎的光芒仿若银河倒悬,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和四周船壁上贴着的金箔,交相辉映。
扑面而来的奢华贵气,处处彰显着船主的财力。
船厅内,一群船客正四处走动着。
他们手中的水晶杯盛着色泽诱人的金黄酒液,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便在这奢华的大厅内悠悠回荡。
可这声音听久了,竟令人觉得有些尖锐刺耳,直钻心底。
这一回,江霁明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了。
本来,就叶峻和楚翎川这副争吵的架势,早该吸引了周围人一大波的视线才对。
然而,偶尔有船客从叶峻的身侧擦肩而过,也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他们几人只是一团空气,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
收回目光时,江霁明对上了谢知韫同样有些严肃的脸色。他眨了眨眼,看了下桌上的酒杯。
下一秒,谢知韫便抬起手,将整齐排列在桌面的高脚杯,全部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巨响,一大排盛着酒液的玻璃杯,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被摔得粉碎。晶莹的玻璃碎片迸射而出,划破了旁边一位女士裙角露出的脚踝。
鲜红的血液流出,混合着金色的酒水,在地上缓缓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味。
可她却浑然不觉,脸上仍挂着自然的弧度,高跟鞋毫无顾忌地踩过酒杯的碎片,自如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样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竟然没有引起其他船客的丝毫注意。他们依旧面带笑容,举止优雅地交谈着。
而原本还在一旁对骂的叶峻和楚翎川,被这边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朝着江霁明的方向飞速地冲了过来。
蹲在他的脚边,叶峻小心翼翼地捧着江霁明的手,一边翻来覆去地观察,一边担心地唠叨:
“阿明,你有没有被玻璃划伤?是不是太累了有些晕船?都怪我刚才没在你旁边,只顾着和那家伙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而楚翎川自经历过那次茶几事件后,就对玻璃破碎的声音产生了ptsd。
他敏捷地绕过底下的叶峻,用手捧住江霁明的脸,专注地打量着面前人的表情,语气慌乱:
“明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万一又有玻璃飞过来怎么办?我这次来不及...”
右手被叶峻握着,江霁明抬起左手,将楚翎川贴在自己颊侧的手掌扯下来,平静地打断:
“行了,不是我摔的。”
话音落下,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谢知韫的身上。
众人的视线中,他的神色依然淡定,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江霁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在楚翎川和叶峻的面庞逐渐染上怒色时,谢知韫镜片下琥珀色的眼珠,才朝着周围转去,不动声色地提示着另外两人。
随着谢知韫的目光,叶峻两人也终于发觉了其他船客的不对劲。
一直以来都很怕鬼的叶峻,瞬间缩到了江霁明的腿边,死死地揪着他的裤角。
可很快,他又直起身,挡在了江霁明的跟前,颤抖地喃喃:
“怪...怪不得,我刚才好几次都不小心撞到了别人。道歉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理我。
我还以为,是他们生气了,不想理我呢,原来他们都是,都是鬼啊!”
听到叶峻的话,楚翎川不屑地冷哼一声,直接跑到一个船客旁边,抬腿用力踹了一脚他的屁/股。
结果,纹丝不动。
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我靠,什么鬼玩意?踹都踹不动!”
被叶峻挡在后面的江霁明,站起身,随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等对方平静下来,才绕了过去。
走到刚才酒杯摔碎的地方,江霁明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大理石地上的液体,放到鼻尖嗅了嗅。
浓郁的酒香率先钻进鼻腔,带着酒液发酵后特有的浓烈,随后便是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用手帕擦干净指尖,江霁明抬起头,看了眼谢知韫,低声道:
“是人血。”
“这说明,他们都是血肉之躯,可不是什么鬼啊。”
靠近另外一个船客,谢知韫掏出刚刚在桌上拿的金属餐刀,面带微笑地在男人的脸颊上划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切入皮肤,像是在柔软的布料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而谢知韫的手,依然很稳。
随着餐刀的移动,伤口逐渐被撕扯开,殷红的血液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而且,他们的伤口不会愈合。”
那个女人脚踝上被玻璃划破的位置,还在不断地流着血,地面拖了长长一条血痕。
“我去你大爷的,谢知韫,你割的时候,能不能别总盯着老子?”
原来,谢知韫的动作不停,无边镜片下弯起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楚翎川的脖颈,仿佛他想切的,并不是什么底下的船客。
楚翎川不爽地怒骂完,胡乱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就屁颠颠地跑到了江霁明的身后,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头,故作委屈地嚷嚷:
“明哥,你看看,这个四眼男居心叵测,他想杀我!”
听着耳边的猛男撒娇,江霁明面无表情。
这里大概没有人能比楚翎川的血还厚了吧,谁能杀得死他?之前,被里格斯打成那副惨样,他居然短短几天就康复了。
一康复,楚翎川就连夜坐飞机回了国,天天用短信给江霁明发一些裸/照,并凹一些极其诡异的姿势。
同时向江霁明表示,自己的筋已经练得没那么硬了,随时可以尝试更多高难度的姿势,明里暗里地邀请他。
被江霁明拉黑了无数次。
一巴掌拍开肩头的不要脸,江霁明走到船舱外,望着头顶的天幕。
果不其然,一片漆黑。
明明他上船的时候,还是下午两点钟。
“阿明,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啊?现在不是五月份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等等,不是吧,我的天...”
跟着江霁明来到外面,叶峻说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黑夜毫无征兆地降临了,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星月隐匿,只余几人周围浓稠到窒息的暗色。
海面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浪,仿若一块巨大且破碎的黑色琉璃。这艘豪华至极的游轮,在这片无边黑暗的海域中,渺小得似是沧海一粟。
周身璀璨的金饰被黑暗侵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墨色的海水与夜幕的映衬下,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楚翎川突然喊了一声:
“不对啊,我手机上怎么是下午三点十五呢?”
掏出手机,江霁明低下头,看见自己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14:23。
经过四人的比对后,他们发现没有一个人的手机时间,是一致的。但也有一个共同点,全部是白天。
“时间之轮吗...”
想到这,江霁明打算拿出之前的那封邀请函,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只摸了一手的金粉。
其他人也是,连粉都不剩。
“如果是和时间有关,我猜刚才那些人,其实和我们并不在同一条时间线。”
擦干净手中的餐刀,谢知韫不紧不慢地放进口袋里,出言提醒着众人。
闻言,楚翎川拍了下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激动:
“我懂了!就跟游戏里的那些NPC似的,他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没有我们的存在。
所以无论我们怎么搞他们,也不会有啥反应,只会按照程序走。”
一谈到游戏,楚翎川的脑子就难得变得灵光起来。
“不全对,还不能确定他们对我们来说,到底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你这个程序的说法,直接默认是过去了。”
见楚翎川一脸得意地在江霁明面前炫耀,谢知韫快速地出言否认,无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果不其然,他得到了楚翎川的怒视。
“不,他们的身体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
沉默片刻,江霁明说话了,
“或者说,是我们来到了他们这里。
然后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们的认知,暂时屏蔽了我们的存在。”
包括与他们有关的一切变化。
因为他刚才蹲下时偶然瞥见,那个受伤船客的钻石手表上,指针显示的时间是晚上20:00。
过了这么久,他现在去看,仍然是20:00,时间完全凝固了。
这意味着构成物质的粒子都停止了运动,包括与愈合相关的细胞活动、分子运输等生物化学过程,都无法进行,伤口自然不会再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