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的头颅垂得极低，如同秋霜打蔫的枯草，几乎要埋进那身象征内廷权柄的绛紫蟒袍里。然而苏瑶看得分明——那双枯瘦如鹰爪、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正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森森青白！那绝不是恐惧，更像是毒蛇被踩住七寸时，濒死反噬前蓄力的痉挛！

观澜亭内死寂无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方才九曲桥下的惨嚎与兵戈声浪己然平息，唯余假山石缝间滴落的血水砸在锦鲤池面，发出单调而惊心的“嗒、嗒”声。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沉似铁，那双惯常蕴着帝王威仪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怒与惊疑，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扫过阶下匍匐颤抖的淑妃，又猛地钉死在冯保那低垂的、纹丝不动的背脊上！

“查！” 皇帝的声音如同从冰封的深渊中挤出，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亭中，“给朕彻查！掘地三尺！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对朕的骨肉下此毒手！”

“臣遵旨！” 御前侍卫统领雷啸声如洪钟，甲胄铿锵作响，大手一挥，如狼似虎的禁卫瞬间散开，刀锋般的目光刺向每一个可疑之人。混乱被强行镇压，但无形的恐慌却如同瘟疫般在衣香鬓影的王公贵胄间疯狂蔓延。

苏瑶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后背的冷汗早己浸透内衫。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医女低眉顺目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淬毒的钢针，穿透混乱的人群，再次死死锁住观澜亭侧后方——淑妃！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怨毒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苏瑶脑中。冯保！这个皇帝身边最不起眼、却又权势熏天的大太监！他才是那深藏九重宫阙之下的“夜枭之主”！淑妃不过是他摆在明面、随时可弃的傀儡！而此刻，淑妃眼中翻腾的，正是被彻底背叛、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弃如敝履的疯狂与绝望！

机不可失！

苏瑶如同游鱼般，借着几个惊慌贵妇遮挡，悄无声息地挤到淑妃身侧。她半蹲下身，佯装为淑妃整理被混乱扯乱的裙裾，指尖却快如闪电，一枚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的物件己悄然塞入淑妃那因恐惧而冰凉汗湿的掌心！

——正是那枚刻着“逸”字的龙纹玉佩！靖王府的象征！

淑妃浑身剧震，如同被毒蝎蜇中！她猛地抬头，撞进苏瑶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双眼睛，不再是医女的温顺怯懦，而是沉静如古井寒潭，潭底却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复仇业火！无声的讯息在眼神交汇中瞬间传递：指证冯保，尚有一线生机；否则，玉石俱焚！

“娘娘，”苏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清晰送入淑妃耳中，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诱惑，“您甘心吗？被榨干骨髓，还要替他背下这弑杀皇子的滔天罪孽？想想冷宫的漫漫长夜，想想冯保此刻的安然无恙……您，真的只是弃子吗？”

淑妃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那点疯狂的怨毒被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绝望撕扯、吞噬。她死死攥住掌心那枚冰冷的玉佩，指节几乎要将其捏碎！冷宫……弑杀皇子……诛九族……冯保那张永远挂着谦卑假笑的脸……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就在这时，冯保那尖细阴柔、如同毒蛇滑过枯骨的声音，陡然在死寂的亭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陛下息怒。老奴以为，今日之祸，根由不在后宫倾轧，而在……”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竟缓缓扯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浑浊的老眼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猛地射向侍立在萧逸身后不远、低眉垂首的苏瑶！

“——而在那祸乱宫闱、包藏祸心的罪臣之女，苏瑶！”

轰——！

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瑶身上！

“此女！”冯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控诉，枯瘦的手指首指苏瑶，仿佛在审判十恶不赦的罪人，“其父苏正清贪墨渎职，死不足惜！陛下仁慈，赦免其姐弟奴籍，赐予田产，允其安身立命！然此女狼子野心，不思感恩，反因嫉恨天家富贵，更因靖王殿下曾对其父案秉公处置，怀恨在心！竟勾结北狄余孽，借尚药局医女身份混入宫闱，伺机谋害皇子，意图搅乱朝纲，颠覆我大胤江山！”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那宫女翠羽，便是受她胁迫利用！九曲桥之‘意外’，锦鲤池之杀局，皆为此女与北狄暗探精心策划！证据？”冯保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笑，眼中恶意滔天，“陛下只需命人搜查此女在尚药局的居所！老奴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必能搜出她与北狄往来密信，以及……谋害七殿下所用的剧毒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