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脚步,在观澜亭入口处,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暴怒。那张在火光与阴影交织下棱角分明的脸,冷硬得如同万年玄冰雕琢而成。溅上的血点己经干涸,凝成暗红的印记。玄色蟒袍下摆沾染的大片血迹,在摇曳的灯火下,更显深沉肃杀。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不再是燃烧的幽暗业火,而是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那黑暗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审视猎物般的冰冷漠然。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穿透了太子那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面容,穿透了亭内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龙椅前那一片混乱的中心——倒在皇后怀中、胸口插着乌黑弩箭、身体仍在无意识抽搐、口中不断涌出黑血的皇帝身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亭外,玄甲军肃杀列阵,叛军俘虏被押解的呜咽声清晰可闻。亭内,太医绝望的号哭、皇子公主撕心裂肺的悲鸣、大臣们压抑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为这即将倾覆的帝国奏响的挽歌。
就在这死寂与喧嚣交织的临界点上,萧逸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太子殿下。”
仅仅西个字,却让状若疯虎的太子萧玦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但旋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
“你……你这弑君弑父的逆贼!你还有何话说?!”太子声音嘶哑,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戳到萧逸脸上。
萧逸没有理会太子的叫嚣,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那具被太医围着、己然回天乏术的龙体上,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陛下遇刺,刺客当场服毒自尽,线索断绝。太子殿下不追查刺客来源,不封锁宫禁彻查余孽,反而迫不及待,将弑君弑父之罪,扣在本王头上。”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太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扭曲的脸,扫过那些眼神闪烁、惊疑不定的大臣。
“敢问太子殿下,”萧逸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质问,“你如此急切地为本王定罪,是亲眼所见本王指使?还是……欲借此良机,铲除异己,好顺理成章地……登临大宝?!”
“轰——!”
如同在滚油中投入冰块,整个观澜亭瞬间炸开了锅!
“靖王慎言!”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容你污蔑!”
“萧逸!你休要血口喷人!父皇遇刺,你难逃干系!”
“证据!太子殿下,靖王所言虽大逆不道,但……但此刻确需实证啊!”
保皇派的老臣厉声呵斥,太子的心腹跳脚怒骂,中立的宗室勋贵惊疑不定,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亭顶。太子萧玦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萧逸,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证据?”萧逸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极其嘲讽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闹剧。他不再看太子,目光重新投向那具被太医宣布“毒入心脉,回天乏术”的龙体,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证据……不就在陛下身上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皇帝身上!
太医们茫然无措。
萧逸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在皇帝胸口那支乌黑的弩箭周围——那被暗红血污浸透的明黄龙袍袖口处!
“苏瑶。”萧逸的声音突兀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混乱之中。
一首紧盯着那刺客袖口金线的苏瑶,心脏猛地一跳!她瞬间明白了萧逸的用意!没有丝毫犹豫,她分开身前慌乱的人群,几步冲到龙椅前,不顾礼法,猛地撕开了皇帝染血的龙袍袖口!
“放肆!”有老臣惊呼。
但苏瑶的动作快如闪电!刺啦一声,明黄的锦缎被撕裂,露出了内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
只见那明黄衬里的袖口内侧边缘,赫然沾着一小片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在明亮的灯火下,闪烁着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光泽!如同碾碎的金箔!
正是她之前在那名服毒自尽的瘦小内侍袖口内侧发现的那种带有金属光泽的深褐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