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门口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属于“血手”拓跋野的真容彻底暴露在夜风中,眉骨上的疤痕在火光下如同活物。驿站内、草丛中残余的夜枭卫,如同被惊散的鬼影,在首领毙命的刹那,竟毫不犹豫地抛下同伴,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渡口浓稠的黑暗与湍急的水声中,退得干干净净。
河滩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夜枭卫留下的几具尸体、昏死的蒙挚、残存的玄甲军士兵,以及苏瑶指间滴落的、属于拓跋野的温热血液。断腿校尉拄着木棍,大口喘息,仅存的右臂微微颤抖,看着倒地的拓跋野,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震撼。
驿站内跳跃的火光,透过破门,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苏瑶缓缓收回扣在拓跋野咽喉上的手,指尖的粘腻和那喉骨碎裂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神经末梢。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属于“血手”拓跋野的真容,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昏暗中更显狰狞。北狄王庭的叛逃刺客……竟成了深宫鬼手麾下的夜枭卫?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深、更远、更可怖。
驿站里飘出的血腥味更浓了。苏瑶抬步,踩着泥泞和血污,走向那扇破门。断腿校尉挣扎着跟上,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驿站内景象惨烈。桌椅翻倒,杯盘狼藉。三名穿着驿站小吏服饰的汉子倒在血泊中,皆是一刀毙命,喉管被精准割断,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夯土地面,己然半凝。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里面浑浊的热汤翻滚着,散发出怪异的气味。
苏瑶的目光锐利如刀,飞快扫过。驿站小吏的死亡时间不长,血尚未流尽。凶手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杀手的风格。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靠墙一张倾倒的破木桌下——那里压着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包裹,包裹一角被血浸透,露出一本册子的硬质封皮。
她走过去,踢开压在上面的半截桌腿,弯腰将包裹扯了出来。入手沉重。解开包裹,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银钱和几件替换的粗布衣服,赫然是两本厚厚的账册!一本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另一本却是深褐色硬皮,边缘用黄铜包角,显得颇为考究。
苏瑶心头一跳。她先拿起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快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黑水渡过往船只、货物种类、抽分税款,一笔笔,一桩桩,清晰明了。这是渡口驿丞的日常流水账册,并无特殊。
她的手指移向那本深褐色硬皮账册。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里面的纸张质地明显更佳,墨迹也更新。记录的内容却让苏瑶眼神瞬间冰寒!
不再是船只货物,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甲子年三月初七,收漕司王主事纹银三千两,记‘平安’。”
“三月初九,付‘黑鹞’定金五百两,标记‘落鹰涧’。”
“三月十五,收盐商李记‘孝敬’八千两,注‘水路畅通’。”
“三月二十,支‘血手’安家银一千两,另付‘药引’三份。”
……
一条条,一项项!时间、人物、数额、用途代号,记录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一条,“血手安家银一千两”、“药引三份”!拓跋野!还有那巨汉“药人”!落鹰涧的杀局,果然在此有迹可循!这账册,分明是夜枭卫在此地的秘密金流和行动记录!
苏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快速翻动账册,目光如电,搜寻着更深的信息。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的末尾。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墨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洇染一些,像是书写时手腕不稳。记录的内容也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