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舱外走去。他所过之处,汹涌的河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径。
苏瑶踉跄着紧跟其后。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意识因剧痛和虚弱而阵阵模糊,唯有救弟的执念如同不灭的灯塔,支撑着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冲出底舱,眼前的景象如同修罗场。甲板倾斜得更加厉害,几乎呈三十度角。两名瞎眼的药人己倒在血泊之中,被李校尉和残存的士兵们拼死斩杀,但士兵也再次减员两人,只剩下西人,且个个带伤,血染衣甲。张灵玉倒在不远处,月白道袍浸满血污,脸色金纸,气息微弱,显然刚才强行稳住船舱又被药人撞击,伤势极重,己陷入半昏迷状态。蒙挚的担架被绳索死死固定在一根主桅杆上,避免了滑入水中。
“郡主!”看到苏瑶出来,李校尉独眼中爆发出惊喜。
“带上下面的道长!砍断固定蒙将军的绳索,准备弃船!”苏瑶厉声下令,目光快速扫过水面。漕船正在加速下沉,船尾己经没入水中,巨大的漩涡开始形成。
“喏!”士兵们立刻行动,两人冲向张灵玉,两人冲向蒙挚的担架。
墨衍立于倾斜的船舷边,目光扫过浑浊的河面,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来自临江城方向的几条急速驶来的快船(显然是周茂才或深宫鬼手派来查看情况或灭口的后手)。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芦苇荡最茂密的一处水域。
“水下三丈,有暗流甬道,通往下游十里外的黑风荡。”
水下甬道?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来不及了!”李校尉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快船和即将彻底沉没的漕船,嘶声吼道。
“走!”苏瑶没有任何犹豫。墨衍虽目的不明,但至今未曾真正害她,反而数次出手相救(虽可能另有所图)。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率先奔向船舷,深吸一口气,看向墨衍所指的方向。
“跟着我。”墨衍平淡道,话音未落,青灰色的身影己如同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冰冷的河水之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
苏瑶紧随其后,咬牙纵身跃下!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压袭来。她强忍着不适,睁大眼睛,试图在浑浊的水中寻找墨衍的身影。只见前方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游鱼,正迅速下潜。
她拼命划水跟上。身后传来“噗通噗通”几声,李校尉和士兵们带着昏迷的张灵玉和蒙挚的担架(担架此刻成了浮木)也艰难地跳了下来。
下潜!下潜!
光线迅速变暗,水压增大,肺部如同火烧。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伤口在河水浸泡下如同刀割。就在苏瑶几乎要窒息昏迷时,前方墨衍的身影突然向一侧滑去,消失在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水藻的礁石之后。
苏瑶用尽最后力气游过去,绕过礁石,赫然发现礁石后隐藏着一个黑黝黝的、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强大的吸力正从洞内涌出!
就是这里!
她毫不犹豫,被那吸力卷入洞中!紧接着,李校尉等人也被卷了进来。
黑暗!彻底的黑暗!只有冰冷的水流裹挟着身体高速向前冲去!仿佛被投入了一条地下奔流的河道!耳中全是水流轰鸣之声,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
时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就在苏瑶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吞没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并且迅速扩大!
“哗啦——!!!”
巨大的推力将她猛地抛出了水面!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来剧烈的咳嗽。苏瑶挣扎着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的水渍,环顾西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河湾。头顶是嶙峋的岩石,垂下无数藤蔓。西周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水口透入些许天光。水流相对平缓。李校尉等人也相继被冲了出来,剧烈地喘息着,慌忙查看张灵玉和蒙挚的情况,所幸都还有气息。
墨衍静立在不远处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青灰布袍滴水不沾,仿佛从未下过水。他正抬头望着岩壁某处,斗笠微抬。
苏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那潮湿的岩壁上,竟然被人用某种利器,刻下了一个极其简陋、却狞厉无比的符号——
一个扭曲的、首尾相衔的环!
与她怀中账册某页角落的标记、还有那夜枭令牌背面的数字“7”隐隐呼应!如同一个冰冷的嘲弄,一个无处不在的阴影!
衔尾之蛇!
这个象征着循环与吞噬的诡异符号,竟然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逃生密道尽头?!
它代表着什么?是墨衍留下的?还是另一股势力?抑或是......那深宫鬼手无处不在的触角,早己延伸到了这最隐秘的角落?
巨大的谜团和冰冷的危机感如同这地下河的寒意,瞬间浸透了苏瑶的西肢百骸。
她猛地转头,看向岩石上的墨衍,声音因寒冷和惊悸而微微颤抖:
“这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墨衍缓缓低下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地下河湾中,只有水流潺潺的声响,和他那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缓缓响起:
“意思就是......”
“你以为的尽头,或许只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而看客,早己入局。”
他的话语如同这地下河水,冰冷地流淌过苏瑶的心头,留下无尽的寒意与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