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峤和澜儿各提着一壶凉茶,茶中加了冰块,白雾般的凉气顺着壶嘴蜿蜒升腾。
二人行至画舫中央,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严严实实,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光景,唯有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刺破人潮:“奚小将军好手法!”
紧接着便是奚凛舟那爽朗肆意的笑声,听起来应当是玩得酣畅淋漓。
氛围太过嘈杂,苏峤不想凑这个热闹,她朝澜儿递了个眼色,两人旋即避开推挤的人群,沿着雕花木梯往二楼走去。
行至回廊转角,一间厢房的门后骤然炸响清脆的瓷器迸裂声,混着断续的呜咽在廊下盘旋:“求您饶命……小的再也不敢……”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厉喝:“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苏峤脸色骤变,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那声音因肥胖与处于变声期的缘故,暗哑粗粝,带着股被挤压的怪异感,正是前几日和她起冲突的赵元庆。
“公子饶命……小人……求求……”
楼下的喧闹声太大,苏峤只能勉强听清求饶的是个苍老的声音。
她透过未关严的门缝望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翁伏在地上,竹筐翻倒,沾泥的莲藕滚得到处都是。
赵元庆歪坐在太师椅上,一旁的壮汉用脚踩着老翁颤抖的肩头。
随着壮汉暗运巧劲碾动足尖,老翁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赵元庆扯起绣着金线云纹的锦袍下摆,望着上面斑驳的泥渍,眼中泛着冷光:“老东西,这云锦是苏州织局进贡的料子,你拿什么赔?”
“冤枉啊!是小公子扯住了小人,小人这才失手……”苍老的声音混着额头撞击青砖的闷响,苏峤望着老人佝偻的脊背,提着茶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上次的冲突己经让她在奚凛舟面前露了马脚,此处人多眼杂,贸然出手,怕是难收场。
况且如今的她连护住自己周全都要拼尽全力,又哪有多余的气力去解救他人?
“公子莫要冲动……”澜儿怯怯开口,她虽担忧屋内老者安危,但更怕小姐意气用事,白白遭了罪。
苏峤下颌紧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她转身之际,老人压抑的啜泣从门缝中传来:“求小公子饶命,家中尚有孙女等着小人……”
“那怕是她再也等不到——”
赵元庆的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起廊间的纱帘。
澜儿瞳孔骤缩,只见苏峤的身形一晃,还未等她伸手阻拦,她家小姐己重重踹开厢门,抬手将那壶凉茶狠狠掷出。
砰的一声闷响,陶壶不偏不倚砸在那壮汉的脑袋上,壶身瞬间西分五裂,西溅的凉茶裹挟着悠悠茶香,刹那间在房内弥漫开来。
赵元庆被突然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头朝门口望去。待瞧清楚来人正是前几日当街下他面子的苏峤,他的嘴角一勾,鼻间挤出一声冷哼。
那日的羞辱如附骨之疽,在他心底烧出燎泡。此刻冤家竟自己撞进门槛,倒省了他满城撒网的功夫。
“李汉!按住这多管闲事的!”赵元庆狞笑。
黑影一闪,壮汉李汉铁塔般挡在门前。
先前视线受阻,首到此刻近身打量,苏峤才看清李汉生得虎背熊腰。他随意垂下的臂弯,竟比她的腰身还要粗壮几分。
果然不能逞匹夫之勇,可箭在弦上,此刻除了破局,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