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苏姑娘,清晰地划破了“周青”的伪装。只有他们二人,无需再扮演。
苏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的笑,走到桌边,拿起粗瓷碗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仰头灌下,才道:“一点淤泥脏污罢了,比起六年前那场大火里的烟尘和血腥,算得了什么?”
她放下碗,目光清亮地看向顾启昭,“想要扳倒盘踞多年的巨兽,就得有钻入泥沼的决心,和忍受污秽的耐心。这点苦,我受得住。”
顾启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如同平静湖面下闪过的微光。他走到桌边一张条凳前坐下,姿态从容:“苏姑娘心志坚韧,令人佩服。那么,接下来作何打算?”
苏峤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狭窄的木桌,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坐上陈易的位置。”
饶是顾启昭心思深沉,闻言也不由得眉峰微挑:“北城兵马司总指挥?那可是六品官职,苏姑娘倒是……志向不小。仅仅五日,便有方向了?”
“方向有了,但路还长。”苏峤没有隐瞒,将方才在临江楼意外听到的零碎信息简要说了,“陈易此人,肤浅无能,唯陈允马首是瞻。他这位置,靠的是裙带,坐得并不稳。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巡防治安,其中门道极多,油水丰厚,却也最容易授人以柄。若能抓住他渎职枉法、私通宵小的实证,再借势运作,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顾启昭略一思考,指出了苏峤逻辑中的漏洞:“你如今无功无名,就算陈易下马,又如何爬得上那位置?”
苏峤勾起嘴角,眼尾一挑:“怎的?陈易有裙带关系,我就没有?陈大人可是我的表叔……”
顾启昭垂眸轻笑,眉目温润依旧。
“只是,这条路艰险,单凭我一人,或单凭周青这个身份,远远不够。我需要顾大人相助。”苏峤收起笑意,言辞诚恳。
顾启昭闻言颔首:“我的人,你尽可调用。京中各处暗桩皆听你号令。需要什么,只需告知砚沁儿。”
苏峤心中一定,郑重道谢:“多谢顾大人。”
“至于陆言之,”他补充道:“陆先生己安顿在城南别院,澜儿在那边照顾,很妥当。他让我转告你,诸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切莫心急。”
澜儿……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苏峤心中的涟漪。
为了不节外生枝,当年他们离京时不得不将澜儿留在顾家别院,一别竟己六载。
那个总替她操心的小丫头,如今也该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不知她是否摆脱了火场的阴霾?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小姐?
“多谢顾大人告知。”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平静回应。
顾启昭站起身:“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苏姑娘好生休息,兵马司那边,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语毕,他转身朝砚沁儿的房间走去。
“啊……顾大人那边是……”
苏峤伸手想阻止顾启昭,却看见他拧动了房内桌上的一盏油灯。窸窣声渐起,一侧空置的衣柜内赫然敞开一条通道。
苏峤挑眉,月朗风清的顾大人居然钻密道。
衣柜挡板重新合上,屋内恢复了宁静。砚沁儿抱着小满走进堂屋,看着苏峤:“顾大人与我们的来往必须隐密,这才出此下策,用了这手段。”
“嗯。”苏峤应了一声,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那口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