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府衙的日子如同那条被疏通过的沟渠,虽然依旧浑浊,却流淌得平稳顺畅。
苏峤穿着那身熏人的皮甲号衣,每日跟着队伍巡街站岗。
活儿琐碎,风吹日晒,但比起通沟渠和收“份例”,反倒显得单纯许多。
她做事勤快,手脚麻利,更无半分读书人常见的酸腐清高。遇到兵丁们插科打诨,她也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渐渐地,府衙里那些老兵油子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排斥,变得随意了些,偶尔还能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沈承云也再未出现在徐家,看来那日的试探只是苏峤的一场虚惊。
听徐益桦闲聊时提起,沈公子这几日被圣上身边新晋的大红人——侍读学士顾大人频频召见,似乎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学问,忙得很。
他的语气里满是艳羡。
苏峤面上附和,心中却是一凛。顾启昭的眼线真是多,小院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眼。
陈易和王文德倒是每日按时点卯,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心情似乎极好。尤其是王文德,那两撇鼠须似乎都翘得更得意了。陈易也再没有之前的刻意刁难,仿佛她只是府衙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丁。
苏峤乐得清静,细心留意着陈易和王文德接触的每一个人。
这天下午,苏峤刚跟着队伍巡完两条街回来,正靠在廊柱下喘口气,一个平时跟在王文德身边跑腿的小兵丁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周青!王吏目找你,快去他房里!”
苏峤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吏目找我?什么事?”
“我哪知道!赶紧的,王吏目脸色不太好。”小兵丁催促道。
苏峤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王文德那间位于值房旁边的小公廨。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王文德略显烦躁的声音。
苏峤推门而入。只见王文德正坐在一张堆满书册的书案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簿册。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胡乱翻着纸页,嘴里似乎还低声咒骂着什么。
“王吏目,您找我?”苏峤恭敬地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垂手问道。
王文德这才抬起头,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他上下打量了苏峤一眼,开门见山:“周青你是不是识字?”
苏峤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老实点头:“回王吏目,家父在世时曾开过蒙学,小的跟着念过几年书,认得些字,也能书写。”
王文德唤她走到近前,将面前那本簿册往前一推,手指点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墨字上,开口问道:“这上面的记录,你可看得明白?能否理清其中头绪?”
苏峤的目光落在簿册上,心头猛地一震。这正是那日她在陈易书房里翻看过的城门出入货物稽查录。
她不动声色,凝神细看了几行,眉头微蹙,片刻后才谨慎答道:“能看懂大概。只是……这字迹确有些过于随意,货物名目也多有简省,若要准确厘清,恐需细细比对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