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峤放下簿册，接过布料，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气，瞬间清晰地钻进她的鼻腔，比她之前在陈易书房里嗅到的要浓郁得多。

正是龙凤团茶那独一无二的气味。

“果然。”苏峤指尖用力捻了捻那染着茶香的布匹，“布庄……呵，好一个销赃的幌子！”

砚沁儿将其他布匹收起，语气鄙夷：“手段也算不上高明。用布庄做掩护，却又不好好经营，货架上积灰的旧货比新货还多。那掌柜和伙计，防人进库房倒是警觉，可这布匹上沾了如此浓重的贡茶气味都浑然不觉，或者……根本就是习以为常了。藏得如此之浅，若非……”

“若非他有个好哥哥是长公主的驸马，他自己又握着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权柄，专管城门稽查和商货往来，”苏峤接过了砚沁儿未尽的话，语带嘲讽，“这位置，简首是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城门是他的人守着，稽查记录是他的人在做，就算偶有货物异常，只要他陈易一句话，底下人谁敢深究？谁敢越过他这尊地头蛇往上捅？”

“官场之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氏虽非百年世家，但有长公主这层关系在，寻常的御史言官，若无铁证如山，谁会轻易去碰这个硬钉子？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引火烧身。这大概就是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原因。灯下黑，仗的就是一个没人敢查。”

她拿起石桌上那本新簿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上面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墨字：“看这个，我根据那些混乱的原始记录整理出来的，近几年从福建方向运来、经北城门入京的贡茶数量。”

丙辰年：福建贡茶——青凤髓，890斤，北安门入。

丁巳年：福建贡茶——龙团胜雪，850斤，北安门入。

戊午年：福建贡茶——武夷茶，700斤，北安门入。

己未年：福建贡茶——龙凤团茶，600斤，北安门入。

这是苏峤挑选出来数量较大的几批。

“前几年还在八九百斤上下浮动，差距不大，尚在合理损耗范围内。”

苏峤慢慢分析给砚沁儿听，“可近两年，尤其是去年到今年，这数字断崖式下跌。六百斤？呵，近几年福建一带风调雨顺，茶园产量不可能年年下降。这消失的几百斤，只怕都进了他陈记布庄的库房，然后变成他陈易和王文德口袋里的雪花银了！”

“贪得无厌，狗胆包天。”砚沁儿皱眉盯着簿册上的数字，“私自贩茶本就是重罪，他贩的还是御用的贡茶！哪家茶园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他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这正是关键！”苏峤合上册子，“茶源。”

“贡茶产地皆有定数，茶园俱登记在册，受官府严密监管。能稳定地‘损耗’出如此大量贡茶供应给陈易，这源头，绝非寻常茶园。要么是监管茶园的主官被买通，上下其手；要么，就是这茶园本身，背景就深不可测，有恃无恐。”

砚沁儿颔首，低声道：“顾大人己虑及此。他昨夜便己遣人手，星夜兼程赶往福建了，目标就是产这龙凤团茶的几个茶园。查历年实际产出和仓储记录，还有贡茶调拨文书，总能找到账目对不上的蛛丝马迹。”

“另外，光禄寺那边，尤其是负责接收和管理贡茶的相关人员，我们也在暗中摸底排查。那晚当值的人，以及平日里与陈易、王文德往来密切的，一个都跑不了。”她将顾启昭的安排一一告知。

苏峤赞许点头：“顾大人思虑周全。双管齐下，源头和销赃环节同时入手，才能将这链条彻底钉死。”

她站起身，负手在小小的院落里踱了两步，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随即，转过身，看着砚沁儿，郑重嘱咐：“转告顾大人，务必在巡城御史前来核查之前，将消息收拢到手。”

砚沁儿知她己有计划，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这年轻人着实令她心生赞赏。能将屈辱咽作腹中火，既有赤子锋芒，又藏谋士之勇。有此人在侧，顾大人的那盘棋，必能落子如龙。

陈易和王文德那沾满贡茶香气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