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光线被厚厚的窗纸滤得昏暗。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药味，不算难闻。

陆言之仰面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呼吸沉缓。那张被火舌舔舐过的脸，在昏暗中更显狰狞可怖，扭曲的疤痕盘踞在脸上，如同恶鬼的烙印。

苏峤坐在离床几步远的方桌旁，目光沉沉看着陆言之。澜儿说，他每日都要喝下混着安神药汁的汤剂，沉沉睡上一个时辰。难怪方才敲门无人应，连烧饼的狂吠都没能惊醒他。

房间内很静。苏峤思绪万千。

扳倒陈易只是第一步。

拿到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是她打入陈氏权力核心的关键跳板。然而，陈允此人就是只老狐狸，城府深似海，疑心更重。即便顶替了陈易，她这个寒门出身的表侄周青，凭什么能获得陈允的信任？成为他倚重的自己人？

没有头绪。

陈允像一块滑不溜手的顽石，严丝合缝，找不到下凿的缝隙。他身边的亲信皆是跟随多年的老人，针插不进。她一个根基浅薄的新人，贸然接近只会引火烧身……

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了死苏峤的思路。

陆言之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浑浊的视线在昏暗中茫然移动，最终定格在桌旁的身影上。

“……阿峤？”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是我。”苏峤起身走到床边，“放心，尾巴都甩掉了，没人跟过来。”

陆言之费力地侧了侧头“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先生。”苏峤扶他半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一个枕头“也顺道想想后面的事。”

“如今进展如何？”

“不出十日，”苏峤语气笃定，“陈易的指挥使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陆言之咳了几声，摇摇头“陈允多疑如豺狼。你顶了陈易的位置，他也不会信你半分。”

苏峤沉默，这正是她此刻心中盘桓的难题。陆言之看得透彻。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虚心请教：“先生可有办法？”

陆言之望着苏峤，吐出一个名字：“陈绮罗。”

陈绮罗？陈允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十六岁女儿？

苏峤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她再骄横，也只是个孩子。利用孩子，不道德。”她有自己的底线。

“道德？”陆言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听得人脊背发凉，“你才大她两岁而己，她的母亲让你不得不隐姓埋名，终日惶惶，你却还在考虑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