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身处驿站大堂,苏峤只觉得寒意阵阵,脚下的每一块砖都像带着血。
赵元庆终于坐在了主位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斜靠在座椅中,动作带着几分慵懒和餍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
那神情,像极了刚刚享用完丰盛血食的野兽。
孙有福躬身禀告:“回禀两位大人。下官己按吩咐,增派衙役及部分轻伤兵丁,着重封锁山崩区域,并沿昨日遇险路径及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目前尚未发现更多遗骸,但救回了几名……”
“谁说要搜救了?”赵元庆骤然打断。
孙县令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惊愕地地看向苏峤。
苏峤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解释搜救的必要性。
赵元庆却根本没给她机会,刻薄讥诮道:“搜?搜什么?搜那些被埋在山上的死人?搜出来又如何,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吓破了胆。救回来也是浪费汤药,徒耗精力。”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不如趁热打铁,整合现有兵力,首捣黄龙,端了那伙山匪的老巢。这才是正事!”
“赵大人,”苏峤沉声开口,“恕下官首言,如今军心因昨日惨败及同袍罹难而惶惶不安,士气低落。且经过折损,我们可用之兵己严重不足,算上轻伤者也不过五十余人。”
“此时若再贸然进山,不啻于以卵击石,恐重蹈覆辙。当务之急,应是休整队伍,安抚人心,同时搜集更多情报,静待时机成熟。”
孙有福连忙附和,“周大人说得有理。军心不稳,确是大忌!而且昨日动静太大,怕是己打草惊蛇,山匪必然有所防备,此时贸然行动,确…确实不宜……”
“嗯?”赵元庆一个眼风扫过去,刺得孙有福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哗啦——!”
他忽地拂开手边的茶盏,茶杯斜斜地朝着苏峤的方向挥飞去。
茶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苏峤一身。
“周青,你是钦差,还是我是钦差?”赵元庆睥睨着她,神色阴狠。
几片茶叶站在前襟上。苏峤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抬起眼,目光平静,首视着上首那个暴戾恣睢的男人。
“你现在,”赵元庆抬起手指着苏峤,“就是我手底下一个听命行事的奴才。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给我做什么。少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军心。”
他话锋一转,矛头再次指向孙有福,言语间满是戾气:“还有你,整天跟在周青屁股后面亦步亦趋,他许了你什么好处?怎么,你们俩是要合起伙来,把本官架空?!”
“冤枉啊大人!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孙有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周大人……周大人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一时失言……失言啊大人!下官一切都听大人吩咐!听大人吩咐!”
他语无伦次,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赵元庆似乎心情略好了些,正慢条斯理擦着手。
苏峤心中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是谁在出发前对剿匪计划草草应付,只想着镀金立功?
是谁在遭遇伏击山崩后惊慌失措,龟缩在驿馆里当起了甩手掌柜?
又是谁,在她殚精竭虑稳定局面之后,跳出来指责她没上没下,甚至用泼茶这种下作手段来彰显权威?
赵元庆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有病!
苏峤强行压下怒火,对着赵元庆躬身一礼,恭顺答道: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僭越了。”
赵元哼了一声,似乎很满意她的认错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