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薄雾里浮着夜的余寒。京城南门内外一派忙碌景象。
程宿站在城门甬道出口处,手中摊开一幅舆图,眉头紧锁,不时点着图纸,对围拢在身旁的几名太常寺小吏沉声吩咐。
“仪仗队列需从此处开始列队,卤簿、旌旗、伞扇的间距需严格按照规制,不得有分毫差错。甬道宽度有限,务必测算精确,确保銮驾通过时,两侧仪卫能有足够空间执戟而立,且不阻隔两旁观礼百姓视线……”
他的要求极为严苛。小吏们屏息凝神,听得认真,不时有人拿出纸笔记录。
苏峤跟在程宿身侧。她手中也拿着一本册子,对照着程宿的指示和现场地形,快速勾勒着草图,标注注意事项。
连日的筹备让她对太常寺的这套流程熟悉了不少,但程宿的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依旧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苏博士,”程宿忽然转头,指向城外官道旁的一处空地,“此处需搭建临时彩棚若干,供随行官员及宗室休憩等候。你即刻丈量尺寸,记录在案,回头与将作监协调物料人工。”
“是。”苏峤应下,从一旁小吏手中接过丈量工具,便带着两人朝那边走去。
官道上车马来往不绝。
苏峤正认真记着数据,忽听得一阵轱辘声夹杂在嘈杂人声中靠近。她抬眼一瞥,只见一辆半旧马车正随着稀疏的人群缓缓驶出城门。
赶车的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峤目光扫过,本未在意,正要低头继续忙碌,心头却猛地一跳!
她再次抬头,紧紧盯住那赶车人。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那人的斗笠帽檐,露出了小半张面无表情的脸。
赵原?!
苏峤心中惊诧,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家不是因陈允牵连,早己被抄家下狱了吗?赵原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打扮?
眼看那马车就要汇入官道离开,苏峤顾不上跟程宿请示,将皮尺往身旁小吏手里一塞,急声道:“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她快步穿过零星的车马人群,朝着那辆马车追去。
“赵副指挥!请留步!”她扬声喊道。
赶车人猛地勒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住。他转过头,看向追来的苏峤。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他亦满脸惊讶。
“周指……”他下意识开口,却又立刻顿住,生硬地改了口,“……苏大人。”
在他开口的瞬间,车帘似乎晃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苏峤一心都在赵原身上,并未留意。
她缓了口气,走到车旁,看着赵原这一身落魄车夫的打扮,满心疑惑:“赵副指挥……你这是?”
赵原脸上惯常的木然似乎松动了一丝,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苏大人说笑了。如今赵家己是白身,草民一个,哪里还担得起副指挥这样的称呼。”
苏峤蹙眉:“你们这是要出城?”
赵原沉默了一下,目光从苏峤的脸上移开,望向城外远处苍茫的天地:“是啊,出城。说来……还要多谢苏大人。”
“谢我?”苏峤更觉茫然。
赵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大人还记得吗?先前您曾嘱托我去兵部查档,调取北城兵马司历年的账簿副本。”
苏峤自然记得。那是她为了查找陈允贪污军饷的证据而布下的重要一步棋。后来变故突生,钦差遇袭,周青的假身份暴露,她不得不藏身暗处,后续便不得而知了。
“我后来确实找到了那些账册。”赵原说道,“只是未来得及按大人吩咐交给杨吏目,陈允便事发了。再后来,京中大乱,抄家锁拿……我将那些账册,连同大人您当初交代我去查账的原委,一五一十,都呈交给了查案的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