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测试广场的青石板,被世代辈辈的脚步磨得发亮,像一面摊开的铜镜,映着天上的流云,也映着众生的嘴脸。
林凡站在杂役队伍的末尾,袖口攥得发皱。怀里的锈铁硌着肋骨,那粒从石碑带出来的黑色晶体,被他用布包了三层,藏在锈铁背面的凹槽里,冰得像块陈年的冻疮。广场上的人潮像涨潮的水,外门弟子的锦袍、内门长老的道服、家长们的布衣,在阳光下搅成一团斑斓的漩涡,唯独杂役队伍的灰布褂子,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
“快看,是赵阔公子!”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像被投了石子的池塘。林凡顺着目光望去,赵阔正被一群外门弟子簇拥着穿过广场,月白锦袍上绣着流云纹,腰间双鱼玉佩随着步伐叮咚作响。他走得很慢,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响,像是在丈量自己与凡俗的距离。
“听说赵公子的金灵根又精进了,这次说不定能测出上品!”
“那是自然,赵执事可是说了,他儿子有望年内晋入内门!”
赞叹声像蜜蜂似的围着赵阔,他却假装没听见,只在路过杂役队伍时,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像钩子似的刮过林凡的脸,嘴角挑着半丝笑,那笑意里淬着冰,比思过崖的风还冷。
林凡没躲,也没说话。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灰布褂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小点,很快又被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
测试台设在广场中央,三丈高的灵石碑像块从天而降的白玉,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泛着淡淡的光晕。石碑前站着三位执事,赵雷居中,玄色官服上绣着银线云纹,手里把玩着枚令牌,眼神扫过排队的人群,像在清点货物。
“测试开始!”
随着赵雷的话音落下,广场突然静了,连风都停了,只有符文流转的嗡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新做的绿布裙,走到石碑前时,腿抖得像筛糠。
“手放上去。” 赵雷的声音没有起伏。
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石碑,符文突然亮起,淡绿色的光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在石碑顶端凝成片小小的柳叶。
“木灵根,中品!” 旁边的记录执事高声唱喏,笔在名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
小姑娘的爹娘立刻哭了,扑上来抱住她,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人群里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喊着 “恭喜”,有人羡慕地咂嘴,连赵雷的嘴角都松了松,像融化的冰棱。
一个接一个,测试台上的光此起彼伏。金、木、水、火、土,各色灵光在石碑上绽放,像一场流动的烟花。有哭有笑,有狂喜有绝望,灵石碑像位铁面无私的判官,用光芒划定着每个人的命运。
轮到赵阔时,广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他不像别人那样急切,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才走到石碑前,伸出右手。指尖与石碑接触的瞬间,整个广场仿佛被泼了桶金漆,刺目的金光从符文里涌出来,在石碑顶端凝成只展翅的金雕,鸣声震得人耳朵疼。
“金灵根!上品!” 记录执事的声音都在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赵雷的腰杆瞬间挺首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像朵乍开的菊花。周围的赞叹声浪差点掀翻屋顶,外门弟子们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像是自己中了彩。
赵阔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凡身上,嘴角的笑像淬了蜜的刀。
林凡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停留,他在看灵石碑。阳光下,那些流转的符文里,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像极细的黑线,缠在光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想起《天工器录》里的话:“阵纹设限,非特定血脉不得显灵。” 心口的锈铁突然烫了下,像是在应和他的想法。
杂役的测试排在最后,像宴席上的残羹冷炙。九个杂役,有老有少,一个个低着头走上测试台,手按在石碑上,符文纹丝不动,像块普通的石头。
“无灵根!”
赵雷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冷,每喊一声,就有两个弟子上前,把测试者拖到广场边缘的空地上,像拖牲口。那九个人里,有个跟林凡同屋的少年,叫王小六,平时总爱跟在刘三屁股后面转,此刻被拖走时,哭得像个孩子,喊着 “我爹娘还在山下等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
广场边缘的空地很快站满了人,九个人,九件灰布褂子,像九株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在阳光下蔫头耷脑。
“最后一个,林凡。” 赵雷念出名字时,故意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在林凡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目光里,硬得像踩在玄铁上。
刘三在人群后面,偷偷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挺住”。陈伯站在杂役房的方向,背着手,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林凡还在人群里瞥见了玄机子,老道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摇着把破扇子,冲他眨了眨眼,像只老狐狸。
他走到测试台前,停下脚步。灵石碑比他想象的更凉,符文的嗡鸣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轻,像锁链拖动的响。
“快点!别耽误时间!” 赵雷不耐烦地催促,手里的令牌敲了敲台面。
林凡伸出手,掌心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立刻按上去,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玄铁,擦过法器,被灵根弟子踩过,也握过那枚锈铁,此刻正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