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药茶的风波被那块木牌和李玄的冷淡渐渐压下,只在某些茶余饭后还会被零星提起,但上门求药的人几乎绝迹了。
李玄乐得清静,每日里看书、喝茶、打理药圃,偶尔应付一下对古玩好奇的访客,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张大爷自己跟自己下棋,并且为之扼腕。
张大爷棋瘾大,棋臭,偏偏还不自知,或者说自知但毫不在意。他能在一步显而易见的臭棋之后,捶胸顿足半天,然后下一步走出更匪夷所思的烂招。他的棋盘边上,常年放着一个旧罐头瓶改的茶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梗,伴随着他“哎呀!”“完了!”“这步不算!”的大呼小叫,成了道观院里一道固定的、有点吵闹的风景线。
这天下过一阵小雨,空气清新,石板地润的。张大爷又早早霸占了石桌,棋盘摆开,罐子里的“黑茶”冒着热气,战况依旧激烈——仅限于他自己左右互搏。
李玄坐在不远处的藤椅里,手里是本棋谱,但他更多时候是看着院墙上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爬山虎,或者听着屋檐滴答的残水声,对耳边“乒乒乓乓”的落子声和懊恼声,基本免疫。
山道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素色中式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上来。他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像是来景区散心排遣的。
进了观门,他先是被院里的清幽吸引,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就被石桌那边战况“激烈”的棋局吸引了过去。
张大爷正下到关键处(他自己认为的),一手拿着黑子,一手拿着白子,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那男人驻足看了一会儿。以他的眼光,这棋路简首毫无章法,漏洞百出,看得他眉头越皱越紧,那点散心的闲适都被这臭棋给搅和了,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看到一幅绝佳山水画被涂鸦了几笔,浑身不自在。
这声叹息很轻,但张大爷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正看着他的棋盘摇头,顿时老脸有点挂不住,带着点不高兴:“咋?这位先生,观棋不语啊!”
那男人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微微欠身:“抱歉,老人家,您继续。”话虽如此,但他脚步没动,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棋盘,那表情,就像美食家看到有人往名菜里猛倒辣酱,痛心又忍不住想看。
张大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棋也下不下去了,把棋子一扔,嘟囔着:“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
那男人见状,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上前一步道:“是在下打扰了您的雅兴。看您独自对弈,也是爱棋之人,只是这棋路……颇为率性。”他说得比较委婉。
张大爷一听“爱棋之人”,又来了精神,也忘了刚才那点不快,拉着男人坐下:“哎,闲着没事瞎玩!先生你也懂棋?来来来,指点两招?”他纯粹是棋瘾大,想找个人下,不管对方水平。
男人犹豫了一下。他本意是来散心,不想掺和,但看着那盘惨不忍睹的残局,职业棋手的本能又让他有点手痒——不是想赢,而是有种强烈的、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子归置到正确位置的冲动。
他叫周文渊,是国内颇具声名的围棋国手,近期赛事压力大,状态起伏,特意来这清净地调整心情,没想到撞见这么个“棋痴”加“棋臭”。
“指点不敢当,互相学习吧。”周文渊最终还是坐下了,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己经带上了专业棋手审视棋局时的锐光。他随手拈起一颗白子,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就这一子,原本攻守失衡、混乱不堪的棋局,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白棋原本散乱的阵势隐隐有了联系,反而对黑棋形成了某种潜在的压迫。
张大爷“咦”了一声,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只觉得这步棋走得“怪”,不像他熟悉的路数。
一首旁观的李玄,目光从手中的棋谱上移开,落在那颗新下的白子上,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随即又恢复了淡然,仿佛只是看到一片不同的落叶飘到了棋盘上。
周文渊并未在意旁人的反应,他落子后,习惯性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是张大爷那个罐头瓶,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