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鎏金狻猊炉吐着沉水香的青烟,却压不住殿内凝重的杀伐之气。李文忠一身国公常服,肃立在丹陛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刚刚将李诚拼死送回的证据——张武的供词、涉及苏州卫指挥使刘震与织造局太监王彭勾结贪墨冰蚕银丝的密账、以及指向宫中某位“大人物”的模糊线索——连同李诚那份字字泣血的绝笔密信,亲手呈到了御案之上。
朱元璋面沉如水,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李诚密信上“若臣死,杀臣者必苏州织造局太监及苏州卫指挥使”那行斑驳文字,眼中寒芒如实质般吞吐不定。马皇后端坐一旁,凤眸含威,手中那串伽楠念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好…好一个织造局!好一个苏州卫!”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吃着皇粮,挖着大明的墙角!还敢勾结宫里?咱看他们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安稳了!”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跳,“保儿!”
“臣在!”李文忠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咱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骑!以‘代天巡视江南,整饬军备,抚慰地方’为名,南下苏州!”朱元璋站起身,瘦削的身躯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给咱把苏州卫指挥使刘震、织造局掌印太监王彭,还有那个什么狗屁张武供出来的所有蠹虫,一个不落,全部锁拿进京!记住,要活的!咱要亲审!”
“臣遵旨!”李文忠抱拳领命,声音铿锵,随即退下点兵出发。
“妹子,”朱元璋转向马皇后,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你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马皇后凤目微凝:“尚无确切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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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铁骑肃立如林,玄甲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寒光。战马喷吐着团团白气,覆盖着护甲的强壮身躯下,碗口大的蹄铁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汇聚成一片压抑的低鸣。李文忠一身锃亮的山文甲,猩红披风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勒马阵前,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由寒铁、长矛与沉默意志组成的钢铁丛林,声震旷野:
“奉旨南巡!整饬纲纪,肃清奸佞!凡贪蠹害民、勾连匪类者——立斩不赦!”
“喏!!”三千个喉咙迸发出的怒吼如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惊得远处林间飞鸟西散!
鞭梢破空,铁流启动!沉重的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滚雷般的轰鸣,踏碎了官道的尘土,带着席卷一切的威势,向着江南腹地——苏州,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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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李文忠率领的精骑,沿运河西岸宽阔的官道浩荡南下。旌旗蔽日,矛戟如林,铁蹄踏地的闷响令大地微微震颤,沿途州县无不噤若寒蝉。忽见前方烟尘大起,一彪人马护着几辆蒙着油布的重载骡车和囚车,正艰难地逆向北上。看其服色,乃玄黑劲装的亲军都尉府缇骑。
“停!”李文忠抬手喝令。令旗挥动,奔雷般的蹄声骤然止歇,三千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人马肃立,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打破沉寂,展现出帝国精锐骑兵的恐怖素养。
对面队伍中,毛骧早己看到这支声势惊人的王师。毛骧立刻命人高擎起亲军都尉府玄底金字的“令”字旗。
李文忠一夹马腹,在数名亲卫簇拥下策马上前,目光如电扫过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毛骧:“毛指挥使?尔何以在此狼狈北行?”
毛骧于马上抱拳,语速飞快,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异常清晰:“回曹国公,下官奉旨查案,己毕其功,现正押解人证物证,火速回京面圣!”他言简意赅,字字如锤。
“证据何在?人证何在?”李文忠霍然翻身下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凛冽杀意。
毛骧略微停顿:“公爷,这……”李文忠立刻打马上前,将朱元璋的旨意扔给毛骧,并说道:“陛下令本督查办此事,这是旨意,你看看吧。”毛骧接过李文忠扔来的旨意,打开看后,立即翻身下马引李文忠走向一辆用油布严密遮盖、贴着亲军都尉府朱砂封条的骡车。他亲手撕开封条,掀开油布一角,再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迅速捧出那匣用火漆密封的密信与厚厚的罪证账册。李文忠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封吕本亲笔所书、信中“共襄盛举”、“幼主登基”、“半壁酬谢”等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他的眼帘!他再快速翻看记录着通过“沈记绸庄”转移的巨额资金、贿赂沿海卫所将领的账册明细,尤其是那刺眼的“捻金术贡品所出”条目……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赤红,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煞白,握着信纸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