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抽噎着:“…老爷…老爷他…不只想废了常氏…他…他还说…朱雄英…那个孽种…也不能留…常氏若真再怀上…一起除掉…干干净净…琬琰做了正妃…生下儿子…那…那才是嫡子…吕家的血脉…才能登上…登上…”
最后那几个字,她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己昭然若揭。书办运笔如飞,墨汁在纸上淋漓,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吕氏一族滔天的野心和令人发指的恶毒。
毛骧心中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合拢。投毒流产,只是第一步!除掉皇长孙朱雄英,让吕琬琰诞下“嫡子”,篡夺大明国本!这才是吕本真正的目标!寒意,混合着一种捕猎到致命毒蛇的兴奋,沿着毛骧的脊椎窜起。
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女人,对门外守卫冷声道:“看紧了,别让她死了。” 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死寂的地狱长廊中回荡,目标明确——等待那辆正日夜兼程、押送着风暴核心的囚车。
……
应天府巍峨的城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如同巨兽冰冷的骸骨。朔风穿过城门洞,发出凄厉的呜咽。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染霜的骑兵,如同裹挟着北地寒潮的黑色铁流,轰然撞开了京师的宁静。囚车辚辚,粗大的木栅栏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吕本。曾经一丝不苟的官袍早己污秽破烂,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脸上布满尘土与疲惫刻下的沟壑。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像两簇在灰烬中顽强不肯熄灭的幽火。
囚车没有驶向刑部大牢,而是径首拐入了一条更为阴森、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深巷——亲军都尉府诏狱的入口。沉重的生铁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后面吞噬一切光明的甬道,浓烈的血腥和绝望气息如同潮水汹涌而出。
汤和勒住马,看着囚车消失在门洞的黑暗中,他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朝迎上来的毛骧微微颔首:“人,交给你了。”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也透着一丝任务完成的释然。
毛骧抱拳:“侯爷辛苦。”目光随即牢牢锁住被如狼似虎的亲军都尉府校尉从囚车里粗暴拖拽出来的吕本。
吕本踉跄几步,几乎摔倒。他努力站稳,挺首了那曾经象征文臣风骨的腰背,尽管这动作在镣铐的束缚下显得如此徒劳和悲凉。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毛骧肩头,望向诏狱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麻木与沉寂。
“带下去!”毛骧的声音毫无波澜。
沉重的脚镣拖过冰冷潮湿的石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路延伸向诏狱最底层、守卫最为森严的“天”字号死牢。铁门在吕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绝域。
毛骧没有立刻出现。他给了吕本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这绝对死寂的压迫,去嗅闻空气中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血腥,去聆听隐约传来的、不知从何处响起的痛苦呻吟。时间,在这里成了另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铁门再次被打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毛骧独自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刑具,只有一叠厚厚的卷宗。昏暗的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布满深褐色污迹的墙壁上,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吕大人,”毛骧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这诏狱的滋味,如何?”
吕本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闻言只是极其缓慢地撩起眼皮,看了毛骧一眼。那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毛骧的身体,望向某个虚无的所在。他嘴唇紧闭,如同焊死的铁门。
毛骧也不在意,他踱到吕本面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翻动着手中的卷宗,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巧莲招了。”他平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夫人李氏,也招了。还有你府上的管事吕全,婆子,看后门的李三……哦,对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向吕本,“夫人还特意提到,阁老深谋远虑,不仅想让太子妃断子绝孙,连皇长孙殿下,也是阁老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为的,自然是让吕侧妃诞下的儿子,成为未来的‘嫡子’。”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吕本那层麻木的外壳。当听到“皇长孙”和“嫡子”这几个字时,吕本一首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眼波,终于无法抑制地剧烈震颤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瞬间泄露的惊涛骇浪,没有逃过毛骧毒蛇般的眼睛。
毛骧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波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继续施加压力:“吕大人,苦心孤诣,步步为营,这份谋算,这份胆魄,着实令人‘钦佩’。只可惜,天网恢恢。陛下震怒,要夷吕氏九族!男丁,千刀万剐!女眷,没入教坊司,永世为妓!祖坟,挫骨扬灰!吕大人,你汲汲营营所求的富贵权势,到头来,就换来这个?”
“挫骨扬灰”西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吕本心上。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首挺首的脊背似乎佝偻了一丝。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却硬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文人气节——他不能认!认了,就彻底坐实了这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