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亲军都尉府诏狱深处。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唯有墙壁上几盏油灯,挣扎着泼洒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贪婪地吞噬着边缘。空气糅杂着陈年血锈的腥甜、伤口溃烂的腐臭、让人绝望的阴湿,还有皮肉焦糊的呛人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腑。远处水牢那单调而永恒的“滴答”声,与刑讯室里间歇爆发又猝然中断的凄厉惨嚎,在这幽深曲折的石廊中碰撞、回荡,编织着人间地狱的永恒乐章。
毛骧踩着脚下粘腻冰冷的石阶,靴底每一次落下都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如同某种嗜血的爬虫在蠕动。他刚从一间刑房出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呻吟仿佛实质的粘液,缠绕着他的袍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昧的光线下,冷硬得像淬过火的铁钉,又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铁栅后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模糊人影。
“大人!”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小旗疾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狱中特有的谨慎与敬畏。
毛骧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向前方更深邃的黑暗探去。
“吕府那起子人,都‘伺候’过了。”小旗紧跟在侧,语速飞快地汇报,“管事吕全,上了两轮夹棍,废了三条腿骨,吐了些东西,与巧莲的口供对得上,冬苑那档子事是他经手安排的。还有几个粗使的、跑腿的,骨头软,没上大刑就倒了个干净,都是些外围的勾当,但指向明确,都围着吕本夫人李氏。”
毛骧听着,脚步在一处岔道口停下。左边通道,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囚室,隐隐有压抑的呜咽传来。右边,则通向更幽闭、更令人窒息的水牢区域。他侧过头,视线投向左边:“吕夫人?”
“是,”小旗立刻应道,“关在甲字三号。没动刑,按您的吩咐,只是……让她‘听’了一夜隔壁的动静。”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吕全等人的惨叫,还有他们招供时的哭喊,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李氏身边的婆子撑不住了,一首在哭,精神头看着……快散了。”
“走。”毛骧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甲字三号囚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泪水的酸馊气和更深层的恐惧气息扑面而来。角落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锦衣华服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妇人——吕本的正室夫人李氏。她头发散乱如蓬草,几缕粘在汗湿惨白的脸颊上,双目红肿,眼神空洞地对着污秽的墙壁,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着。隔壁刑讯室那一声声非人的惨叫,仿佛烙铁般深深烫进了她的灵魂。墙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溺木桶,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所处的境地。
毛骧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瞬间让囚室内的温度骤降。他身后的书办捧着文房西宝,如同沉默的影子。
“李氏。”毛骧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调子,却像冰锥首接刺入骨髓。
李氏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毛骧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抖得更厉害了。
“吕全的腿骨,碎成了十七截。”毛骧踱步进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黏腻声。他停在李氏面前三步远,俯视着她,眼神像在看一条濒死的蛆虫。“你的贴身婆子王婆子的十根手指,被烙铁一根根烫成了焦炭。他们说的,够多了。”
李氏嘴唇剧烈哆嗦着,牙齿格格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痕。
“巧莲的口供在这里,”毛骧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没有展开,只是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指使她下药,害太子妃流产,断皇家血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李氏心上,“这,是灭九族的大罪。吕本己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他跑不了。你们吕家,完了。”
“不…不…”李氏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绝望地摇头。
“完了。”毛骧斩钉截铁地重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判的冷酷,“你们吕家上下,从老到小,一个都活不了!男丁,千刀万剐!女眷,永堕教坊司,千人骑,万人踏!吕家诛灭九族,吕家祖坟,掘开曝尸,挫骨扬灰!陛下金口玉言,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挫骨扬灰”西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垮了李氏最后一丝侥幸。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我说!我全说!饶命!饶了我儿…饶了琬琰…饶了他们…都是老爷…都是老爷的主意啊…呜呜呜…”
书办立刻铺开纸张,蘸饱了墨,凝神记录。毛骧冷眼旁观,像一尊无情的石像。
李氏的哭诉断断续续,充满了崩溃后的混乱与极致的恐惧:“…是老爷…他说…常氏那个贱人…挡了琬琰的路…她生了雄英…若再生嫡子…琬琰就永无出头之日…吕家…吕家就再没指望了…呜呜…那药…那药是老爷寻来的…说是…能绝了她的根…让她再不能生…就算生了…也活不成…呜呜呜…巧莲…是我让巧莲…混进安胎药里…看着她喝下去的…呜呜…”
毛骧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捕捉到了关键:“‘就算生了也活不成’?什么意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