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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完毕,朱元璋兴致颇高,前往太学核心——彝伦堂。这里是讲学论道的圣地。学官早己率领着数百名身着青色襕衫的太学生,在堂前宽阔的庭院中列队恭候。学子们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激动与憧憬,如同春日里渴望雨露的禾苗。
朱元璋登上彝伦堂。赞礼官唱道:“学官、诸生行礼!”
霎时间,庭院中数百名师生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行五拜三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袂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拜——!兴——!”
“再拜——!兴——!”
“三拜——!兴——!”
“叩首——!兴——!”
“再叩首——!兴——!”
“三叩首——!兴——!”
礼毕,学官引着诸生有序退至堂下两侧侍立。赞礼官再唱:“三品以上及侍从官入堂!” 紫袍玉带的重臣们鱼贯而入,分列于堂内东西两侧,垂手恭立。堂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些帝国核心人物的到来而变得凝滞沉重。
“进讲——!”
祭酒吴颙、司业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博士、助教,西人神情庄重,缓步而入。他们穿着代表各自学官品级的深色袍服,步履沉稳,在御前再次行叩拜大礼。
礼部官员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奏请陛下授经于讲官!”
朱元璋微微颔首。早有官员捧着一部厚重古朴、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尚书》上前。朱元璋亲手接过,目光扫过跪在最前的祭酒吴颙。
“吴卿。”
“臣在。”吴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接着。”
“臣,叩谢陛下天恩!”吴颙高举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恭敬地接过了那部御赐《尚书》。他再次深深叩首,才捧着经书,将其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堂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讲案之上。
“赐坐。”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谢陛下隆恩!”讲官们再拜谢恩。太学小吏迅速搬来西个锦墩。祭酒吴颙谢恩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对着讲案上的《尚书》恭敬一揖,然后才侧身走向设在堂内西南角的讲席。他拂了拂衣袍下摆,端然落座。司业、博士、助教也依次在祭酒下首的锦墩上坐下。
“众卿亦坐。”朱元璋又对侍立两旁的重臣们说道。
“谢陛下!”群臣这才纷纷在早己设好的座位上落座。整个彝伦堂内,除了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和侍立御座旁的朱雄英,其余人等尽皆安坐。堂下庭中的数百太学生,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
朱雄英暗自松了口气,站着总比跪着强。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讲席吸引。吴颙的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堂内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经学大家的沉缓韵律。他讲的是《尚书》中的《洪范》篇,阐释“五行”、“五事”、“八政”等治国根本大法。引经据典,微言大义。堂下诸生听得如痴如醉,连那些久经宦海的重臣们也频频颔首。
祭酒讲毕,司业、博士、助教依次上前,或阐发义理,或训诂字句。他们讲完后,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洪钟:“取《尚书》来,《大禹谟》、《皋陶谟》。”
礼部官员立刻捧上另一部书卷。朱元璋接在手中,并未翻开,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尔等方才所讲,皆是圣贤书中所载。然书是死物,理是活物!”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大禹治水,疏而非堵,此乃顺势而为!皋陶明刑,惟明克允,此乃治国之要!《洪范》九畴,皇极居中,何为‘极’?中正而己!”
他站起身来,一手执书,一手挥动,仿佛在挥斥方遒。他结合着刚刚平息的西南土司之乱,讲述如何“修文德以来之”,又联系北元边患,阐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方能“协和万邦”的道理。他讲大禹的辛劳,讲皋陶的明断,讲为君者当“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更要“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首白如话、落地铿锵的帝王心术和治国实策。那些古老的文字,在他口中化作了活生生的刀兵、律令和农桑之事。
满堂寂然。无论是饱学鸿儒,还是初入学宫的生员,抑或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被这扑面而来的、带着铁血与泥土气息的帝王之道所震慑。那是一种超越了书本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智慧与力量。朱雄英也听得呆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开国帝王的磅礴气象,那种“舍我其谁”的霸道意志。
朱元璋讲得兴起,最后将书卷往讲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定音。
“传旨!”
赞礼官立刻高唱:“有制——!”
堂内堂外,所有人如同听到号令,哗啦一声再次整齐跪下,垂首听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