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儿,”常洛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正亲手为儿子整理着衣襟,那是一件崭新的、符合皇长孙身份的常服,料子挺括,针脚细密,“太学落成,释菜大典,你皇爷爷点了名要你同去。人多,礼繁,你…千万要顾着自己。”朱标说道:“你们爷孙把我留在宫里批奏折,自己去干轻松活。”
朱雄英充耳不闻朱标的牢骚,对自己娘亲的话却警铃大作。释菜礼?祭祀孔子?那得多少人挤在一起?多少香烛纸马燃烧的烟尘?多少“浊气”混杂?更要命的是——磕头!按照他那个皇爷爷的性子,对孔子如此尊崇,这头怕是少不了要磕!
“娘,放心。”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胃部,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早晨灌下的、滚了三滚又晾至温热的红枣桂圆水,“儿臣晓得轻重,自会谨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浸透了醋和草药汁液的粗布小香囊。这是他的“生化防护盾”,今日更要贴身佩戴,寸步不离。
祭礼前一日,整个太学己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忙碌里,官员和执役们像工蚁般穿梭。大成门外,专为皇帝搭建的明黄帷帐己支起,巨大的伞盖在春风里微微拂动。
……
祭礼当日,天色还是沉沉的青色。朱雄英己被从温暖的被窝卷里“挖”了出来,在宫人小心翼翼又异常高效的伺候下,一层层套上繁复的皇孙礼服。玉带束腰,压得他有些气闷,头上的远游冠更是沉甸甸的。他像个被精心包装的贵重瓷器,每一根线条都被礼仪所束缚。
车驾抵达太学,天色微明。巨大的仪仗无声地分开人群,朱雄英跟在朱元璋身后,步下御辇。一股混杂着晨露、泥土、新木、以及远处焚烧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立刻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了腰间的香囊,用力吸了一口那酸涩辛辣的气息,才勉强压下打喷嚏的冲动。
“大孙儿,”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打破了朱雄英的警戒,“瞧见没?这便是朝廷的文脉所在!咱要带着你,在至圣先师面前行礼!让天下读书人的种子看看,咱老朱家,重文!”
朱雄英赶紧躬身:“皇爷爷圣明。孙儿定当恭谨,不负圣心。”心里却哀嚎:文脉?我只闻到细菌滋生的温床!还有那硬邦邦的地砖,我的老腰和老膝盖啊!
进入帷帐,礼官肃立,声音平首无波:“请陛下服皮弁。”
朱元璋展开双臂,任由内侍为他披上那象征天子礼敬的皮弁服。皮弁服由皮弁冠、绛纱袍、红裳、中单、蔽膝、大带、玉佩、绶等组成。
皮弁冠材质以乌纱为胎,外覆黑鹿皮,冠体呈“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冠沿缀五彩玉珠。 冠上十二缝,每缝缀五彩玉珠九颗,冠顶金簪导,朱缨系于朱元璋颌下。
上衣着绛纱袍,宽袖大襟,衣身绣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章纹。 下裳着红裳,分前后两片,象征“上法玄天,下法黄地”。
中单是白色交领衬衣,领、袖缘饰黻纹。 蔽膝是赤色皮质护膝,绣龙纹,悬于腰带。 大带是素面皮革腰带,垂玉钩、玉佩。 脚塌赤色翘头履,饰金线云纹。朱元璋穿戴完毕后,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帝王威仪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朱雄英在一旁垂手侍立,只觉得自己身上这身皇孙礼服,在朱元璋这身皮弁面前,顿时轻飘得像片羽毛。
导引官的声音这时在帐外响起,清晰刻板:“吉时己至,请陛下行礼!”
朱元璋迈步而出,朱雄英紧随其后。一出帷帐,视野骤然开阔。巨大的大成殿广场上,百官早己按品级肃立成森严的方阵,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祖孙二人身上,带着敬畏与激动。朱雄英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得他后背发紧,那无形的压力比身上的礼服更沉重百倍。他努力挺首背脊,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朱元璋玄色袍服的下摆,亦步亦趋。
导引官引着朱元璋走向广场中央的盥洗位。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水盆,清水微漾。执事官跪奉上玉圭。朱元璋伸出双手,将圭插入腰际玉带,然后探手入水,仔细盥洗。洗毕,执事官奉上洁白的丝巾。朱元璋擦拭干净,这才重新取出玉圭,握在手中。整个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朱雄英有样学样,也将自己的小玉圭插在腰间,伸手入水。指尖触到微凉的清水,快速涮洗几下,接过丝巾擦拭。
导引官再引前行,至酒尊所。巨大的青铜酒樽泛着幽光。朱元璋亲自执起酒勺,缓缓斟满一爵清酒。酒香在肃穆的空气中隐隐浮动。朱雄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酒,该不会要喝吧?生水泡过的爵,没消毒的酒……
“跪——!” 赞礼官的声音如同裂帛,响彻广场。
朱雄英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下意识地一软,跟着朱元璋和百官“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铺着蒲团但仍觉坚硬无比的金砖地上。膝盖骨与硬物接触的钝痛感瞬间传来,他差点闷哼出声。
“拜——!”
额头重重叩向地面。咚!一声闷响,伴随着细微的尘土气息钻入鼻腔。朱雄英紧闭着眼,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尖叫:“我的髌骨!我的半月板!”
“兴——!”
“拜——!”
“兴——!”
再拜礼成。朱雄英晕乎乎站起来,膝盖和额头的痛感交织,眼前微微发黑。他偷偷瞥了一下朱元璋的身影,依旧挺拔如山岳。
执事官捧着盛满清酒的爵,恭敬地跪行至御前。朱元璋双手接过,神色肃穆,缓步上前,将那爵酒高举过眉,然后郑重地放置于大成殿前高大的神位供案之上。酒液在爵中轻轻晃荡,映着初升的日光。
“出圭——!再拜——!”
玉圭再次插回腰间,又是两轮沉重的跪拜叩首。每一次身体与地面的撞击,都让朱雄英觉得自己的“元气”在飞速流失,仿佛能看到代表生命值的血条在咣咣往下掉。他咬着牙,心里默念:“为了活命…为了熬过洪武十五年…这点苦,我忍!”
供奉孔子神位的主礼结束,接下来是供奉西配十哲及两庑从祀者的分献礼。由礼部和国子监的官员代劳,程序相对简化。朱雄英总算能松一口气,站在原地,偷偷揉着发麻的膝盖,像个刚跑完八百米体测的可怜虫。他羡慕地看着那些只需肃立行礼的官员。
冗长繁复的祭祀环节终于结束。导引官引着朱元璋回到帷帐更衣。朱雄英也终于得以脱下沉重的礼服冠冕,换回相对轻便的常服。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