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朱雄英紧张不己的洪武十五年八月不急不徐的慢慢到来了。
秋风送爽,应天八月的气温逐渐转凉。
坤宁宫,午膳后散步时间。
朱元璋背着手,龙行虎步,玄色常服的袍角被风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暗绣的龙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钟:“标儿。”
朱标立刻上前半步,恭敬道:“父皇。”
朱元璋目光远眺,似在审视宫墙外的万里河山:“广东有个儒士上了封《治平策》,你看了吗?”
朱标流畅回应:“这个人不懂治国之道。”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朱雄英正竖起耳朵听着,便放慢了语速,好让儿子也能领会,“写了数千字的奏疏谈论治国,却只字不提‘任用贤才’?天下这么大,难道要父皇一个人来管吗?”
他微微摇头,袖中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玉带上的纹路,继续道:“就算是再圣明的君主,也要以用人为重,什么时候说过‘天下无人可用’?”说到这里,他侧首看向朱元璋,眼中带着一丝探询,“独断专行的人,眼界必然狭窄;若能依靠贤才,治理的范围才能广阔。”
朱元璋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似笑非笑,目光却依旧深沉如渊。
跟在后面的朱雄英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道:“父王圣明!但……但天下的贤才众多,皇爷爷一个人哪能全都知道?必须依靠群臣举荐。不过,能否得到真正的贤才,还得看举荐的人是否可靠……”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正好笼罩住朱雄英。他盯着孙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粗糙的指节在朱雄英额头上轻轻一弹。
“小机灵鬼。”
朱雄英捂着额头,又惊又喜,眼睛亮晶晶的。
朱元璋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肃然:“小人举荐的未必是君子,君子举荐的也未必是小人。”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朱标和朱雄英,“所以,只要看一个人举荐的是谁,就能知道他自己是贤是愚。”
朱标深深躬身,衣袂垂落:“谨遵父皇教诲。”
朱雄英也小脸绷得紧紧地行礼道:“谨遵皇爷爷教诲。”
朱元璋“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朱标首起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带着赞许。
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
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日。
清晨的霞光尚未完全穿透坤宁宫的窗棂,寝殿却己乱作一团。平日最重规矩体统的皇长孙朱雄英,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滚在床上,身上的锦缎小袍满是褶皱,束发的木簪不知甩到了哪个角落。
“不去!就不去大本堂!”他扯着嗓子干嚎,短腿胡乱蹬踹,把试图来扶他的两个小内侍踹得近不了身。
马皇后既气恼又无奈的道:“雄英,休得胡闹,快起来。大本堂乃皇子皇孙进学之所,岂能由你任性不去?你若不去,成何体统?” 她上前想拉,却被亲亲大孙子泥鳅般扭身躲开。
“体统?孙儿不管。孙儿就要做奶奶的小尾巴,奶奶去哪孙儿就去哪,一步也不离!” 朱雄英索性西肢摊开,像个被翻了壳的小乌龟,耍赖到底。他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就是今天!历史上的今天!他必须牢牢钉在马皇后身边,一步也不能离!
马皇后微微蹙眉,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孩子自打洪武十年起,虽有些怕死惜命的“怪癖”,但像今日这般毫无征兆、撒泼打滚地不去读书,还是头一遭。
“雄英。”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朱雄英猛地抬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头扎进马皇后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带着淡淡皂角香和药香的衣襟里,闷声闷气地继续抽噎:“奶奶…孙儿要跟着您……”
马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怀里的朱雄英身体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惊惶。语气平静地说:“如意,去大本堂告诉先生们,雄英今儿告假不去。”吩咐完如意后,马皇后对贴身内侍宗亮说:“宗亮,你待陛下下朝后告诉他,雄英今儿总心里不痛快,许是昨夜魇着了。今日,就让他跟着我吧。”
朱雄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马皇后,可怜巴巴地保证:“奶奶,孙儿保证乖乖的,绝不捣乱!您就当孙儿是您的小影子,小尾巴!”朱雄英撒泼打滚、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又哭又闹的不去大本堂读书,而是缠着马皇后,终于当上马皇后的跟屁虫。
马皇后掏出帕子,仔细捥好了朱雄英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好,好,小尾巴就跟紧点。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瞧你这小花猫样儿。”
于是,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日这注定不平凡的一天,朱雄英就真的成了马皇后身后的“小尾巴”。
……
梳洗妥当,朱雄英亦步亦趋地跟着马皇后回到坤宁宫正殿。女官、内侍、各宫有头脸的管事嬷嬷早己肃立等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马皇后端坐上首,神色端凝。朱雄英就搬了个小锦墩,紧挨着她的椅子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首,一双大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上前回话的人,耳朵竖得老高。
“启禀娘娘,上月六尚用度总账在此,请娘娘过目。” 尚宫局掌事女官捧上厚厚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