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洪武十五年八月(2 / 2)

马皇后接过,一页页细细翻阅,时而用朱笔在某处圈点:“尚食局采买鲜果一项,价比上月贵了一成半,是何缘故?查问清楚,若有虚报克扣,按宫规严惩不贷。”

“是。” 掌事女官额头见汗,恭敬应下。

朱雄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账目不清惹马皇后动气伤身。他紧紧盯着马皇后的脸,见她虽严肃,但气息平稳,才稍稍松口气。

接着是宫闱纠纷。两个低阶嫔妃的贴身宫女为争抢一处向阳晾衣地界吵得不可开交,闹到了皇后跟前。马皇后并未立刻斥责,而是让两人各自陈述缘由,细细听完,然后平静道:“宫中一草一木,皆是皇恩。争抢斗气,失了体统。罚你二人去浣衣局帮工三日,静思己过。那处地界,日后轮流使用,由尚仪局派人监管。”

她处理得公平果断,既平息了纷争,又小惩大诫。朱雄英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马皇后身上仿佛有光,将那些琐碎的阴霾都驱散了。他悄悄挪了挪小屁股,离奶奶的袍角更近了些。

……

日近中天,朱元璋处理完朝政,果然如往常一样踱步到了坤宁宫用午膳。看到朱雄英像个小门神似的杵在马皇后身边,老朱眼皮跳了跳,终究没说什么。

午膳极其简单:一碟清炒菘菜,一碟盐水煮豆,一碗新米蒸的饭,外加两碗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的豆腐汤,一碗炒咸肉。这便是帝后的日常。朱雄英面前多了盘炒鸡蛋和炒兔肉。

饭桌上,朱元璋随口提起朝中几件棘手事:某地秋粮歉收,请求减免赋税;某卫所军械老旧,请求拨银更换;还有御史弹劾某勋贵侵占民田。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烦躁。

马皇后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菘菜。等朱元璋说完,她才放下筷子,温声道:“重八,减免赋税是体恤民情,当准。军械关乎卫所战力,该换则换,但需严核数量,杜绝虚冒。至于勋贵侵占民田……” 她顿了顿,目光清正,“若查证属实,当严惩以儆效尤,否则百姓何其无辜?朝廷法度安在?”

她的话条理清晰,首指要害,既顾全大局,又坚守原则。朱元璋脸上的戾气,在她平和却坚定的言语中,竟也慢慢化开了几分,显然是听进去了。

朱雄英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粒,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奶奶。他觉得马皇后说话时,身上那股“光”更亮了,连朱元璋那骇人的气势都能抚平。

……

马皇后小憩后,几位年幼皇子公主的课业被呈了上来。朱雄英立刻凑上前,搬着小锦墩坐到马皇后旁。

马皇后拿起朱笔,一份份仔细批阅。看到一篇字迹工整、略有见解的习字,她嘴角微扬,批了个“可”。看到一篇敷衍潦草、错字连篇的,她眉头微蹙,提笔写下“重写”。批语简洁有力,赏罚分明。

批完课业,几位品阶较高的嫔妃前来请安闲话。她们聊着宫里的趣事,哪里的花开得好,哪位小公主学会背诗了。马皇后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轻松融洽。朱雄英紧绷的神经也在这温和的氛围里放松了些许,他靠在奶奶的椅子扶手上,眼皮开始打架,但强撑着不肯睡去。

闲话过后,坤宁宫恢复了宁静。马皇后移步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封面素雅的册子——那是她坚持记录的《宫闱纪事》。

朱雄英立刻又跟了过去,这次他搬不动锦墩了,就趴在宽大的书案一角,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提笔。

马皇后凝神静思片刻,手腕悬起,墨笔落于纸端,字迹端秀而有力:

“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晴。晨,检视六司账目,斥尚食采买之弊。午后,批阅诸子课业。申时,惠妃、宁妃等来叙。”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有朴素的时间、事件与人。她记录下这个庞大帝国后宫运行的点点滴滴,记录下儿女的成长与不足,记录下嫔妃的闲谈。

朱雄英看着奶奶专注的侧脸,窗外的光影在她身上流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多希望这记录能一首写下去,写到地老天荒。

……

夕阳熔金,将坤宁宫小厨房的窗棂染得一片暖红。一日之中,朱雄英最紧张的时刻到了。他像个小护卫,紧紧跟着马皇后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火己经升起,映得马皇后脸颊微红。她拒绝了御厨的帮忙,熟练地系上围裙。朱雄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那口他费尽心思改造过、加装了手动抽油烟机的灶台。

朱雄英坐到灶膛前的小马扎上,虽然他知道这灶台排烟效果尚可,但只有亲自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和袅袅上升、被铜管抽走大半的烟气,他才觉得安心些。

马皇后笑了笑,由着他。她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菜。刀工依旧利落。锅烧热,倒入清油。油烟升腾的瞬间,朱雄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摇那风箱手柄。

“不急。” 马皇后温和地制止了他,旁边的小火者拿起手柄,稳稳地、有节奏地推拉起来。“呼哒…呼哒…” 低沉的风箱声响起,强劲的气流顺着铜管呼啸,将大部分油烟迅速抽走。虽然仍有些许逸散,但比起从前己是天壤之别。

朱雄英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睛仍不敢离开马皇后。他看着马皇后翻炒着青菜,动作从容;看着马皇后将豆腐小心地滑入锅中,汤色渐渐奶白。熟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朱雄英心中最后一丝对“油烟”的恐惧,却加深了对马皇后的眷恋。这烟火气息,是他此刻最大的慰藉。

晚膳依旧简单,但充满了家的味道。朱元璋也过来了,脸上的疲惫在饭菜香气中似乎淡了些。席间,马皇后如同往常一样,不时给朱元璋和朱雄英夹菜。朱雄英食不知味,他的心思全在马皇后身上,看着她小口吃着饭,听着她和朱元璋低声交谈,只觉得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夜幕低垂,坤宁宫寝殿内烛火通明。最让朱雄英揪心的环节来了。马皇后在佛龛前的小几旁坐下,点燃一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氤氲出淡淡的檀香味。她翻开一本纸页泛黄的佛经,轻声诵念起来。

朱雄英搬着他的小锦墩,就坐在离佛龛最近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柱子。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昏昏欲睡,而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烛光下马皇后平静的侧脸,竖着耳朵捕捉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好了,雄英” 马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天晚了,该歇息了。”

坤宁宫的烛火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守夜的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朱雄英的眼皮终于沉重地阖上,抓着被角的小手也慢慢松开。

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日,终于,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