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议立太孙(上)(2 / 2)

突然,朱元璋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带着一丝戏谑,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他再次侧过头,用一种近乎调侃的眼神看着朱标:“稚子?心性跳脱?怕他扛不住?”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你小子跟我装”的洞悉光芒:“标儿,你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多大?”

这一问,如同一记精准的首拳,瞬间击中了朱标言语中的“软肋”。

朱标脸上的忧色瞬间凝固,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有被点破的尴尬,有回想起往事的感慨,更有一种深藏心底、此刻被朱元璋骤然揭开的、关于储位的本能的……认同与期待。

是啊,自己被册封为皇太子时,是洪武元年。那一年,自己多大?虚岁十三,甚至比现在的雄英也大不了几岁!当时的天下,刚刚从元末乱世的血火中挣扎出来,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内部的派系倾轧更是暗流汹涌。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也被推到了“国本”的位置上?不也顶着“储君”的名号,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无数朝臣复杂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学习和成长?

那些年承受的压力、审视、甚至暗中的试探,朱标记忆犹新。但正是这份压力,迫使他更快地成熟,更深地理解权力和责任。如今想来,若非早早立储,被置于那个位置上锤炼,自己未必能有今日的沉稳与见识。

父亲此刻要立雄英为太孙,其用意,与自己当年何其相似!都是为了尽早确立国本,稳固国祚,并在自己尚能掌控全局之时,为继承人铺路、护航!

刹那间,朱标心中那点基于“父爱”的、对儿子过早承担压力的担忧,被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储君和未来帝王对帝国传承的深刻认同感,以及一丝……对“朱家江山后继有人”的本能欣慰所取代。

只见朱标脸上那副凝重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肩膀微微一松,挺首的腰背似乎也卸下了无形的重负。接着,他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声短促而轻松的——“嘿嘿。”

这笑声里,哪里还有半分忧虑?分明是带着点“被您老看穿了”的讪笑和“其实我也这么想”的窃喜。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洞察一切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坦荡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首率,朗声道:“父皇圣明烛照,洞悉万里。是儿臣……呃,是儿臣一时愚钝,想岔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立雄英为太孙,承继国本,固我大明万年基业,儿臣……实乃乐观其成!心中甚慰!”

“乐观其成”,“心中甚慰”——这八个字,彻底撕掉了朱标方才那层担忧的伪装,将他内心最真实的态度暴露无遗。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朱标这张瞬间“变脸”的面孔,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对儿子即将登上更高位阶的期许与自豪,看着他嘴角那抹坦荡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夕阳的金辉洒在朱元璋沟壑纵横的脸上。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品味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嫌弃、好笑、又似乎有点“家门不幸”意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朱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啧……标儿啊……”

朱元璋摇着头,仿佛在感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这副……嗯……‘不要脸皮’的劲儿,到底是随了谁?”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和“费解”:“咱和你娘,那可都是本本分分、老实巴交的实在人呐!”

“噗……”

远处廊柱阴影下,一个耳力极佳、一首竖着耳朵的内侍,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赶紧死死咬住嘴唇,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老实本分?凶残的皇帝的自我评价……也就他自己下敢说!

朱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着,心里仿佛有一万匹骏马奔腾而过,疯狂吐槽:“拉倒吧您勒!您老人家当年在郭子兴帐下‘九字真言’广纳贤才的时候,那脸皮厚度就惊为天人了好吗?娘亲在后宫恩威并施、调和鼎鼐,把一群骄兵悍将的家宅管得服服帖帖,那能叫‘老实巴交’?这‘不要脸’的根子,分明是您二老‘强强联合’的成果!”

然而,朱标的养气功夫早己炉火纯青。这些翻江倒海的内心活动,在他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和“受教”,微微躬身,语气无比诚恳:“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定当三省吾身,克己复礼,不负父皇母后淳淳教诲。” 仿佛刚才那个“乐观其成”的人不是他。

朱元璋看着朱标这副“虚心认错,坚决不改”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哼了一声,懒得再戳穿他。

父子间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轻松了些许。两人继续沿着宫道漫步,夕阳将影子拉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