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宫。
朱标并未就寝。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今日各部汇总上来的、关于太孙仪典筹备所遇之难处及耗费估算之清单。烛光下,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自家老子的用意,他岂能不知?三日之期,乃雷霆之威,震慑宵小,昭告群臣此事绝无转圜。但,这期限确实严苛到不近人情,简首是要将任昂等人架在火上烤。
“殿下,礼部尚书任昂、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鸿胪寺卿、太常寺卿、翰林院掌院学士、钦天监监正、锦衣卫指挥使、内府太监、詹事府詹事求见。”门外内侍轻声禀报。
朱标眼神一凝,放下手中的卷册:“宣。”
十人鱼贯而入,扑通一声齐齐跪倒。任昂为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恳求: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深夜惊扰殿下,臣等罪该万死!然……然事出紧急,关乎陛下旨意,臣等不得不冒死陈情!”
朱标看着他们憔悴不堪的面容和眼中深切的惶恐,心中了然,语气平静:“何事?起来说话。”
任昂等人却不敢起身,任昂更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殿下明鉴,册立皇太孙,乃国朝未有之大典,仪制之繁复,牵涉之广博,远超臣等初料。金册金宝需精工细作,冕服冠冕需巧匠耗时,告祭太庙仪注需查阅无数典籍旧档、协调诸司,册封大典流程更是千头万绪,涉及太常、光禄、教坊司、内府、大宗正院、……乐舞牺牲、祭器陈设、斋戒沐浴,事无巨细;册封大典于奉天门,其流程总纲、百官位次、卤簿仪仗、护卫清道,牵涉礼、兵、工、鸿胪、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千头万绪,靡有遗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圣谕,要‘详’、要‘周’。臣等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然……然人力有穷尽,时日太短促,短短三日,莫说议出周全条陈,便是将所需协调之衙门、所需耗费之钱粮物料、所需工匠之工时、所需仪仗护卫之调度……一一厘清、汇总成册,亦是万万不能啊。”
任昂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满是恳切与绝望:“殿下,非是臣等推诿懈怠,实是……实是力有不逮。恳请殿下怜悯臣等一片为国尽忠之心,代臣等向陛下……向陛下陈情,恳求陛下……宽限些时日。臣等敢不肝脑涂地,定将册封大典筹备得尽善尽美,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殿下厚望。”
说完,又是重重一叩首。其余人也紧随其后,叩首不起,齐声道:“恳请殿下怜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朱标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臣子。他们的恳求在情理之中。他深知筹备工作的庞杂,三天期限确实强人所难。他作为太子,体恤臣下,出面求情,是“仁厚储君”应有的姿态,也能收拢人心。但……父皇的心思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清冷:“任尚书,你的意思是……让孤去陛下面前,替尔等……说情?”朱标特意在“说情”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任昂心中一凛,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额头冷汗瞬间渗出,连忙道:“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时限实在……臣等万死,也是无法完成陛下所托的‘详实周全’之条陈……唯有……唯有恳请殿下……代为转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惶恐。
朱标沉默了。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背对着众人,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哼……”
这声轻哼,让跪着的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尔等……这是在为难孤啊。”朱标转过身,面罩寒霜,隐现“不豫”之色,“父皇金口玉言,三日之期,朝堂之上,百官亲耳所闻。方过两日,尔等便要孤去求宽宥?置父皇天威于何地?置孤于何地?是孤统御无方?抑或是尔等……存心怠惰?”
这话分量极重,任昂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等不敢,臣等万万不敢怠慢,殿下息怒。臣等……臣等……” 他们己是语无伦次,只觉得东宫的地砖冰凉刺骨,前途一片黑暗。
朱标看着他们惊恐失措的样子,心中那点维持人设的“不悦”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也给了他们足够的震慑。他再次踱步到书案前,手指拂过那厚厚的难题清单,最终,长长地、似乎极其为难地叹了口气:“罢了……”
这声“罢了”,如同天籁,让任昂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谁叫孤是太子呢。”朱标语气沉重,似认命一般,“这‘触逆鳞’的差事,孤……便替尔等走一遭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什么晦气:“都起来吧。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孤即刻去面圣,无论结果如何……尔等明日午时前,必须先将一个筹备事项的大纲总领、主要难点及初步所需时限、钱粮的估算,呈送御前。让陛下和孤,至少看到尔等的心力和方向,若连这个都拿不出……” 朱标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刀子还锋利。
“谢殿下,谢殿下天恩!” 任昂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连作揖,“臣等遵命,臣等这就回去,连夜赶工,必在明日午时前,将大纲呈上,定不负殿下回护之恩!” 众人千恩万谢,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春和宫,脚步虚浮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赶回文华殿那个灯火通明的“战场”去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朱标脸上的沉重和无奈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端起早己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心中暗道:“恩典给了,压力也给了。这‘仁慈’储君的形象,总得做足。至于父皇那里……挨几句训斥,换得任昂等人死心塌地卖命,也值了。”
……
朱标掐准了朱元璋批阅奏疏告一段落、心情可能稍缓的时辰,来到了谨身殿。
内侍通传后,朱标步入殿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报,眉头微锁,殿内气氛有些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