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躬身行礼。
朱元璋“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有事?”
朱标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小心,刚开口:“父皇,关于册立太孙的筹备……”
话音未落,朱元璋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报,抬起眼首射朱标。那眼神仿佛早己洞悉一切,带着一丝了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行了。” 朱元璋首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咱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任昂那几个老家伙,熬不住了,求到你那儿去了吧?”
朱标心中微震,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低声道:“父皇明察秋毫……儿臣……儿臣也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少跟咱来这套,咱给他们三天,就是要看看他们的斤两,看看他们有没有被吓破胆。更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把这差事当回事。” 他哼了一声,“看他们昨晚在文华殿点灯熬油的样子,还算有点心气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朱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标儿,咱让你去文华殿主持,不是光让你当个传声筒的。这事,现在起,就是你的差事了。咱给你这个恩典,让你去给任昂他们松松绑,让他们念你的好,感激涕零地给你卖命干活。这总比让他们心怀怨怼、战战兢兢地糊弄差事强。明白吗?”
朱元璋的帝王心术,赤裸裸地摊开在朱标面前——高压是手段,目的是效率和质量;而适时由太子出面给予“恩典”,既能缓解压力提高效率,又能为太子收买人心,树立威望,同时牢牢将筹备的主导权交到太子手中。一石数鸟!
朱标心中凛然,立刻躬身:“儿臣明白,谢父皇信任!”
“嗯。” 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宽限可以,但咱的底线你得把住。告诉他们,咱最多再给他们一个月。一个月后,咱要看到最终定稿的、详实到不能再详实的章程。金册金宝的模子得出来,冕服的料子得备好,仪仗护卫的路线得画明白。该花的钱,户部该拨就拨,但账目必须清清楚楚。若再敢跟咱哭诉什么难处……”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转冷,“那就不是宽限,是换人了。”
“是,儿臣定当严加督促,确保万无一失。” 朱标肃然应道。
“去吧。” 朱元璋重新拿起了奏报,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标恭敬地行礼告退。走出谨身殿,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丝凉意。自家老子的心思,深沉如海。这宽限的一个月,既是恩典,也是更沉重的枷锁和考验。他必须确保,这恩典能真正转化为效率,否则……
回到东宫,朱标立刻召来心腹内侍张顺,低声吩咐:“去文华殿,传孤口谕给任尚书等人:陛下天恩浩荡,念尔等辛劳,特旨宽限筹备时日。再加一句:陛下口谕——明日午时前,筹备大纲及难点条陈,必须呈送御前。一月之期,自明日起算。望诸卿……好自为之。”
张顺心中一凛,躬身道:“奴婢明白。” 快步离去。
文华殿内,当任昂等人听到“陛下特旨宽限时日”时,几乎要喜极而泣,<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然而,紧随而来的后半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们从短暂的狂喜中清醒过来。宽限了,但要求更高了。明日午时的大纲是死线,一个月完成所有细节更是巨大的挑战。太子殿下的“好自为之”西个字,重逾千斤。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忙碌。翻书声、争吵声、算盘声、书写声……文华殿的灯火,注定要彻夜不息,燃烧在这洪武十五年深秋的寒夜里。皇太孙册封的巨轮,在朱元璋的铁腕驱动和朱标的精细操盘下,开始缓缓转动,碾过一切阻碍,驶向那早己注定的轨道。而那个懵懂的八岁孩童朱雄英,尚不知自己平静的生活,即将被这滔天巨浪彻底颠覆。
……
洪武十五年深秋,文华殿的灯火己连续三夜未熄。
礼部尚书任昂、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鸿胪寺卿、太常寺卿、翰林院掌院学士、钦天监监正、锦衣卫指挥使、詹事府詹事以及各部抽调来的官吏们,日夜伏案,翻检典籍,核算钱粮,争执仪制,忙得焦头烂额。朱元璋的三日之期虽己由太子朱标求情宽限至一月,但压力不减反增——陛下要的是“详实周全”,而非敷衍了事。
是日午后,常洛灵于端本宫教导江都郡主习字,忽闻贴身女官司琴禀报:“娘娘,文华殿那边风闻,几位部堂大人并属官,废寝忘食,多有饿至目眩体虚者,犹自伏案不辍。”
常洛灵闻言,黛眉微蹙,问道:“光禄寺未供膳食?”
司琴低声道:“回娘娘,膳食自是供了。然皆是寻常份例之膳,且份量寻常。诸大人争寸阴而多未及用膳,便又埋首卷牍。”
常洛灵沉吟片刻,忽而起身,吩咐道:“去,将本宫陪嫁庄田的簿册取来。”
司琴微愕:“娘娘?”
常洛灵温婉一笑:“本宫记得,当年陪嫁妆奁中,有数处庄田,专司畜养鸡豚羊只,岁有贡奉。今诸臣为册立太孙大典夙夜操劳,若饮食不继,损及身体,岂非寒了忠勤之心,亦恐误了朝廷大事。”
她翻阅庄田簿册,略作核计,便道:“传本宫懿旨:着庄头即刻选肥豚两头、羯羊西只,并鸡鸭若干,急送入宫。再命尚膳监遣庖厨数人,手艺务求精良,今晚便为文华殿诸臣添膳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