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人影幢幢,礼部尚书任昂须发凌乱,太常寺卿眼窝深陷,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补服溅满墨渍,钦天监监正掐算吉日的手指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陈墨、汗液与灯油焦糊的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鸿胪寺赞引位次图与锦衣卫清道时辰冲突!承天门前若耽搁半刻,整个仪仗序列皆乱!” 鸿胪寺卿拍着案几,声音嘶哑。
“金册錾刻需十名巧匠日夜轮作,内府拨给的赤金成色不足,工部熔炼便要多耗三日!” 工部尚书指着料单,指尖发白。
“户部钱粮……” 户部尚书刚开口,便被淹没在更激烈的争执中。
任昂揉着刺痛的额角,望着满殿狼藉与同僚们灰败的面色,只觉心力交瘁。宽限一月的圣谕如同悬顶利剑,明日呈递大纲的死限更迫在眉睫。腹中饥鸣如雷,光禄寺申时送来的份例膳——一碟盐水煮菘菜,半碗黄粱饭,两块硬如石子的腌萝卜——早己冰冷地搁在角落,无人问津。油尽灯枯,不过如此。
正当殿内喧嚣争执几近白热化时,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众人惊愕抬头,却见数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东宫内侍抬着硕大的黑漆食盒鱼贯而入,身后跟着几位系着素白围腰、头戴平顶巾的尚膳监厨役,手中捧着热气蒸腾的陶甑与铜盆。
领头的是太子妃常洛灵的贴身内侍赵安。他面含笑意,对满殿错愕的官员团团一揖:“诸位大人辛苦!太子殿下念及诸公夙夜操劳,恐饮食不周有伤贵体,特命太子妃娘娘备下薄膳,请诸公稍歇片刻,用些饭食再行公务不迟。”
言罢,不待回应,内侍们己手脚麻利地将食盒置于角落里的空案上,掀开盖子。霎时间,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混着酱料与油脂的醇厚气息,席卷了整个文华殿,瞬间盖过了墨臭与汗味。
烂蒸羊、白煠肉、炉烧鸭、卤攒鸡、羊肉旋鲊羹……
尚膳监的厨役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分盛于粗瓷大碗中,肉块丰腴,汤汁浓稠,油脂在烛光下闪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泽。更有新蒸的香稻米饭、一筐新出炉的芝麻烧饼置于一旁。这景象,与光禄寺那清汤寡水的份例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争执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案上那些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丰盛肉食,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翰林院一位年轻编修,腹中雷鸣,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任昂望着眼前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惶恐、腹中的饥饿,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郁肉香的暖意击中。他张了张嘴,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赵安适时开口,声音清晰:“太子殿下特嘱奴婢转告诸位大人:殿下深知诸公为国事呕心沥血,不敢言苦。然贵体乃朝廷根基,岂可轻忽?太子妃娘娘承殿下钧令,命人取了自己陪嫁庄田所产的豚羊鸡鸭,令尚膳监精心整治,聊表心意,为诸公略补辛劳,切莫推辞。” 他特意强调了“陪嫁庄田”、“自己取用”,点明此非公帑,乃太子夫妇私恩。
“太子妃娘娘竟……竟动用自己的妆奁!” 一位年老的礼部郎中颤声低语,满脸难以置信。
“臣等……臣等何德何能,受此厚恩!” 太常寺一位博士声音哽咽。
“这……这如何使得!折煞臣等了!” 太常寺一位中年官吏喃喃道,目光却无法从那油亮的烧鸭上移开。
任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激越。他整了整衣冠,朝着东宫方向,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朗声道:“臣等,叩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厚恩。殿下与娘娘贤德体下,泽被臣工,臣等唯有鞠躬尽瘁,以报殿下、娘娘隆恩于万一。”
“叩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隆恩!” 殿内数十名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离席肃立,朝着东宫方向,齐刷刷深深一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刻,连日来的怨气、疲惫似乎都被这顿实实在在的肉食熨帖了。
礼毕,赵安含笑示意:“诸位大人请慢用。” 便与尚膳监人等悄然退下。
殿门关上,短暂的静默后,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粗放的进食声浪。平日讲究“食不语”、举止端方的文官们,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筷子如雨点般落下,碗碟叮当作响。
“此羊肉……烂乎!入口即化!多少年未尝此味了!” 一位户部郎中夹起大块羊肉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赞道,油汁顺着胡须淌下也浑然不觉。
“这白煠肉,肥而不腻!蘸上这蒜泥酱醋,绝配!绝配!” 工部郎中吃得满嘴油光,连连下箸。
“烧鸭皮脆肉嫩,火候极佳!尚膳监果然名不虚传!” 翰林学士也暂时抛开了祭文的烦忧,专注于眼前美味。
“旋鲊羹暖胃啊!这一碗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有人捧着粗瓷碗,满足地喟叹。
粗瓷碗很快见底,烧饼被掰开夹上厚实的肉片。咀嚼声、赞叹声、满足的叹息声交织一片。虽然无人敢真如市井般“满嘴流油”,但不少人额头鼻尖沁出细汗,官袍前襟也难免沾染些许油渍,平日的斯文拘谨在肉食的慰藉下荡然无存。紧绷的神经在饱食带来的暖意中悄然松弛,疲惫似乎也消解了几分。殿内的气氛,竟是从未有过的融洽与……生机。
……
消息如长了翅膀,很快飞入东宫春和殿。朱标刚批完几份紧要文书,正欲用些宵夜。
“殿下,” 心腹内侍张顺低眉顺目地禀报,“文华殿那边,太子妃娘娘说是按您的意思,取了自己陪嫁庄田所产的豚羊鸡鸭,让尚膳监做了许多肉食送过去加餐。任尚书率众官员向东宫叩谢天恩,感激涕零。闻殿内……用膳之声甚隆。”
朱标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暖意。他自然明白常洛灵此举的深意。“洛灵……做得极好。” 他放下竹箸,语气温和却带着肯定,“体恤臣工辛劳,以私济公,不失贤德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