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吩咐道：“传孤谕令：自明日起，文华殿筹备官吏之膳食，由光禄寺份例照旧。另，每日由东宫尚食局增供一道荤食，或鸡或鸭或鱼，务求新鲜足量。所需钱物，皆从东宫府库支取，不得动用公帑。”

“奴婢遵令。” 张顺躬身应道。

朱标望向文华殿的方向，夜色深沉，唯见那一片灯火通明。他端起温热的莲子羹，心中思忖：“洛灵以嫁妆示恩，乃雪中送炭，解其困厄，收其感激。孤再以东宫份例续其暖意，既显储君仁厚，亦使恩泽绵长。人心向背，有时便系于这一餐一饭之间。” 此举不仅稳固了正在筹备儿子册封大典的臣心，更无形中强化了东宫在群臣中的仁德形象，一石二鸟。

几乎同时，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就着烛火，审阅一份关于北边军屯籽粒征收的奏报，朱笔悬停，眉头紧锁。

锦衣卫指挥佥事宋忠悄无声息地立于阶下阴影中，低声禀报：“陛下，文华殿那边……太子妃娘娘遣内侍携尚膳监人等，说是按太子殿下的意思送了加餐过去。”

朱元璋“唔”了一声，眼皮未抬，朱笔在奏疏上批下一个凌厉的“查”字。

宋忠继续道：“据报，所加膳食甚是丰厚，有烂蒸羊、白煠肉、炉烧鸭等，皆用太子妃娘娘陪嫁庄田所出之豚羊鸡鸭整治。文华殿诸臣……感恩戴德，叩谢东宫天恩之声，闻于殿外。” 他谨慎地略去了官员们狼吞虎咽的细节。

朱元璋终于搁下笔，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在烛光下锐利依旧。他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哼，这帮穷酸，平日里清谈起来，视钱财如粪土，论气节比天高。如今倒好，几块油滋滋的肉食下肚，便感激涕零，口称天恩了？骨头也忒轻了些。” 言语间，是对文臣清高姿态一贯的讥诮。

宋忠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朱元璋拿起茶盏呷了一口，似是无意地瞥了眼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他晚膳剩下的半碗粟米饭和一碟几乎没动过的清炒菘菜梗。他咂咂嘴：“大妞这丫头，倒会收买人心。光顾着喂饱那群笔杆子了，怎么也不想着给咱送点顺口的？”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光禄寺卿徐兴祖，亲自捧着一个黄云龙纹提盒，躬身趋步而入，恭敬地跪在御案前：“光禄寺卿臣徐兴祖，叩见皇爷万岁。”

朱元璋挑眉：“你这老货深夜前来何事？”

徐兴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提盒轻轻打开：“禀皇爷，太子妃娘娘心系皇爷龙体，特命俺按皇爷喜好，整治了几样小菜，嘱俺务必趁热送来，请皇爷尝尝。”

朱元璋微微一怔：“大妞让你送来的？起来给咱看看。”

“正是！” 徐兴祖麻利地爬起来将几碟精致小菜并一碗面摆上御案，热气袅袅升腾：

蒜泥白肉：薄如蝉翼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间，铺得齐整，淋着琥珀色的酱醋汁，上面堆着细如发丝的雪白蒜蓉。

酱醋烹鲜鳝：去骨鳝段油亮紧实，裹着浓稠赤酱，点缀几粒碧绿葱花，醋香扑鼻。

醋浸菘菜心：只取最嫩的菘菜心，焯水后以香醋、花椒油凉拌，青翠爽口。

羊肉面：奶白色的滚烫羊汤里，面条根根分明，汤上浮着翠绿的芫荽末。

正是朱元璋最钟爱、也最常点的几样家常口味。尤其是那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面，最能抚慰批阅奏疏后的疲惫身心。

朱元璋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香味<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饭菜，又瞥了眼自己案上那冷硬的粟米饭和寡淡的菘菜梗，半晌没说话。殿内只闻灯花轻微的爆裂声。

徐兴祖觑着朱元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太子妃娘娘特意嘱咐俺，皇爷宵旰忧勤，乃天下苍生之福。然龙体乃江山社稷之本，日常饮食万不可因节俭而过于清简。娘娘说，这几样小菜虽简，胜在顺口暖胃，请皇爷多少用些，以安东宫上下之心。”

朱元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白肉，蘸足了蒜泥酱醋，送入口中。蒜香、酱香、醋的微酸与猪肉的丰腴完美融合，在舌尖化开。他又挑起一筷子面，连汤带面吸溜了一大口，滚烫鲜香的羊汤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弥漫西肢百骸。

“嗯……” 朱元璋满足地哼了一声，又夹起一块鳝段，边嚼边含糊道：“大妞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意，早己被食物的熨帖驱散。

他扒拉了几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徐兴祖：“文华殿那帮人，晚上吃的也是这个？” 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徐兴祖连忙躬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优越感”，笑道：“回皇爷的话，那哪能一样！太子妃娘娘给文华殿诸公备的，是管饱管够的大荤硬菜，用的都是庄子上现宰的大块肉，大盆盛装，要的是个实在。皇爷您这儿，是按您的口味精工细作的小炒羹汤，要的是个精细、顺口、暖脾胃，用料、火候、心思，都大不相同呢。”

这番“尊卑有别”、“御膳精贵”的论调，显然搔到了朱元璋的痒处。他这才真正满意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算你会说话。去吧。” 随即不再理会徐兴祖，低下头，专注而享受地对付起眼前那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来，嘴角那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在蒸腾的热气中悄然漾开。

马皇后接到常洛灵动用自己陪嫁庄田所出之豚羊鸡鸭，给文华殿官吏加餐的奏报后，笑着对朱雄英说：“你娘给你积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