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接到再次出镇北平的旨意

临行前，朱元璋在乾清宫西暖阁设宴饯行。

隆冬的寒意被乾清宫西暖阁融融的地龙驱散殆尽。与谨身殿议政时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刻的暖阁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帝王家私密的暖意。精致的紫檀木圆桌上，己摆好了数道家常却显用心的菜肴，玉壶中温着上好的金华酒。朱元璋褪去了常朝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神情比平日松弛许多。太子朱标亦着常服，侍坐在侧。马皇后则是一身半旧的绛紫色宫装，正指挥着宫女将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主菜端上桌——一只蒸得皮色金黄、香气西溢的肥鹅。

“陛下，娘娘，殿下，魏国公到了。”内侍总管云奇轻声禀报。

“快宣！”朱元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徐达换了一身簇新的国公常服，更显英武沉稳。他步入暖阁，看到这并非正式赐宴的排场，而是帝后与太子围坐一桌的家常景象，心中不由一暖，但也更添了几分谨慎。他恭敬地行礼：“臣徐达，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殿下。”

“天德，快起来。”朱元璋亲自起身虚扶了一把，指着特意为他留出的座位，“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来来来，快坐下。你嫂子知道你今日来，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蒸鹅。”

马皇后也笑着招呼：“天德一路辛苦，快尝尝，看这蒸鹅的火候可还合你口味？你大哥可是念叨了好些时日，说天德回来，定要尝尝家里的味道。”她的话语温婉亲切，如同寻常人家的主母招待贵客。

徐达受宠若惊，连忙再次躬身：“臣何德何能，竟劳动皇后娘娘亲自下厨。此乃臣莫大的福分。陛下、娘娘厚爱，臣感激涕零。”他依言在朱元璋下首坐下，看着桌上那只显然是精心烹制的蒸鹅，鼻尖萦绕着熟悉而<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气，心中感慨万千。这“蒸鹅”，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一道菜，但在他徐达这里，却承载着太多与陛下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记忆。早年军中艰苦，能得一只肥鹅便是犒赏；后来位极人臣，山珍海味尝遍，却唯有这最质朴的蒸鹅，最能勾起那段金戈铁马、肝胆相照的岁月。皇后娘娘记得他这偏好，陛下特意安排，这份情谊，比任何赏赐都重。

朱元璋亲自执起酒壶，为徐达斟满一杯，徐达拿过酒杯急忙放在身后，连忙推辞：“臣何德何能劳陛下斟酒。”朱元璋情真意切的笑着说：“把杯子拿过来，听大哥的。”马皇后也说：“天德，把杯子拿过来。”自家嫂子的话，不敢不听，徐达顺从的拿出了杯子，老朱斟酒时，徐达一个劲儿的说：“罪过罪过。”

朱元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他举起酒杯，朗声道：“天德，这一杯，咱敬你。敬你为大明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更敬你我君臣数十载，生死相托的情谊。干了！”

“陛下！”徐达慌忙起身，双手捧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惶恐！此乃臣之本分。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臣敬陛下！”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朱标也举杯，温言道：“徐叔叔为国操劳，实乃我辈楷模。标敬国公一杯。”

“谢太子殿下！”徐达连忙回敬。

家宴的气氛在美酒佳肴中渐渐升温。朱元璋兴致颇高，不断给徐达布菜，尤其将那蒸鹅最肥美的鹅腿夹到徐达碗中：“天德，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当年在濠州、在应天，咱们打完仗，能吃上这么一口，那就是神仙日子！”

徐达细细品味，鹅肉酥烂入味，油脂丰腴却不腻，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甚至更胜一筹。他由衷赞道：“娘娘手艺，天下无双。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臣今日有口福了！”

马皇后闻言，温婉一笑：“天德过誉了。你喜欢就好。”她看着丈夫与爱将把酒言欢，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眼中也满是欣慰。朱标则安静地陪坐，偶尔插言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元璋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脸上带着一种既像是闲聊，又带着某种深意的笑容。

“天德啊，”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热闹的暖阁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咱们都是老兄弟了，孙儿孙女也都大了。咱看着雄英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聪慧仁孝，是个好苗子。”

刚刚被如意从东宫接来的朱雄英听到朱元璋突然点自己名，还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雄英，”朱元璋唤道，声音带着少有的慈和，“去，给你徐爷爷奉杯茶。”

朱雄英立刻起身，从侍立宫女手中的托盘上小心翼翼捧起一盏温热的茶，迈着孩子特有的、带着点庄重的小步子，走到徐达面前，恭敬地双手奉上：“徐爷爷，请用茶。”

徐达连忙离席，躬身推辞：“殿下折煞老臣了，万万使不得。”

朱标在一旁温言劝道：“徐叔叔，这是小辈的一点心意，也是父皇慈爱，您就受了吧。”

徐达依旧坚持，头垂得更低：“君臣之礼不可废，太子殿下，老臣实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