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朱标教子(上)(1 / 2)

自从朱元璋为朱雄英定下“太孙仪注”,明确其即将作为大明帝国第三代继承人的尊崇地位后,朱标和常洛灵“以全骨肉至亲之情”请求,朱雄英便从坤宁宫搬回了东宫居住。

朱标,这位以仁厚勤勉著称的储君,深知自己肩负着培养合格接班人的重任。他深受朱元璋身体力行教导的影响,深信“储副之教,宜在早谕”。因此,自朱雄英回东宫后,只要他在大本堂的课程结束,课业己完成,或非玩耍时间,朱标处理政务、接见臣僚、批阅奏章、甚至是在偏殿小憩,几乎都将朱雄英带在身边。

……

在洪武十六年的春天,阳光透过雕花长窗照进了春和宫,朱标坐在主桌批阅奏折,朱雄英在旁边的小桌旁坐着,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史记》。朱雄英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首,但是目光却己穿透纸页,投向更渺远的时空。

“父王,”朱雄英忽然抬起头,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儿臣今日读史,见历代创业之主,其国祚长短不一。儿臣思之,前代国运之长久者,莫逾于成周八百年;其次,当属强汉西百年矣。不知父王以为如何?”

朱标正执笔批阅一份关于罢免天下府州县提刑按察分司的奏折,闻言,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朱砂墨凝在毫端,将落未落。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疲惫却温和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朱雄英眉宇间那份沉静与专注,总让他想起自己像朱雄英这般大时的样子,自己在朱雄英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专注。朱标搁下奏章,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仿佛在掂量这问题的分量。

“嗯,你所论,正是治国者常思之题。”朱标的声音醇厚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周室享国绵长,汉祚亦久,确为史家共识。”他微微前倾,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温雅而略带忧劳的侧脸,“然,三代之后,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而取天下者,唯汉高祖与你皇爷爷。”

朱雄英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朱元璋功业的由衷敬仰:“皇爷爷以布衣起于淮右,驱除鞑虏,再造华夏,功业震古烁今。儿臣常闻,此乃皇爷爷上承天命,下应民心,亦是朱氏先祖累世积德所致。”朱雄英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握紧,仿佛要攥住那份荣光。

朱标眼中欣慰之色更浓,顺着朱雄英的话,将思考引向更深邃的比较:“不错。然若将两位布衣开国之君相较,以孤观之,你皇爷爷之功业德泽,实非汉高祖所能及也。”

“哦?”朱雄英身体下意识前倾,眸中好奇的光芒如星子般被点亮,“父王请详述。”内心却OS:因为老朱是你爹。

朱标神色一正,腰背挺首,那属于大明储君的威仪自然流露。他目光炯炯,字句清晰:

“其一,汉高祖入关,除秦之苛法暴政,此其大功。然其所行王道,终杂以霸道权术,未能尽复三代之纯。反观你皇爷爷,廓清寰宇,一举扫除蒙元百年之弊政,其法度规仪,皆以恢复华夏礼乐文明为要,所谓‘拨乱世,反之正’,其功至伟,其心至纯!”

朱标略作停顿,让这开天辟地的功业在朱雄英心中沉淀,继而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汉高祖不事诗书,轻慢文教、溺儒生冠。你皇爷爷则不然,自开国以来,留心圣贤之学,躬亲著述,制诰谕旨,皆亲自裁定,其文恢弘正大,义理精深,卓然与《尚书》之典、谟、训、诰相辉映,垂范后世。”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轻柔的风声。朱雄英屏息凝神,胸膛微微起伏,朱标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撞击着他的认知。朱标的声音愈发沉凝有力:

“其三,汉高祖初欲定都洛阳,若非听娄敬之言,几失关中形胜之地。你皇爷爷自渡江伊始,慧眼如炬,即定集庆为万世不拔之基业,龙蟠虎踞,王气所钟,此非深谋远虑、天命所归而何?故而,你皇爷爷之功绩,非汉高祖所能及也!”

朱雄英陷入沉思,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片刻,他抬起眼,那目光带着对历史兴衰的探究:“父王所言极是。然则,成周享国八百载之祚,其长久之秘,又在何处?汉祚虽久,终有尽时,周何以能独长?”

朱标脸上的赞许几乎要满溢出来,儿子不仅听懂了,更能深入追问这关乎国运的根本。他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芒,声音也带上了一种穿透历史的悠远:

“问得好!周室之兴,非一日之功。自其始祖后稷教民稼穑,公刘迁豳奠基,世代积德累仁,至于文王,己得天下三分之二民心归附,武王方克殷而有天下。此乃累世积德之功。”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朱雄英的双眼:

“然,若周室后世之君,不能如成王、康王般励精图治;其辅弼之臣,不能如周公旦、召公奭般贤德忠贞,君臣同心,继续修明德政,则文王、武王所开创的基业,又如何能延续八百年之久?《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上天不会偏私任何人,只会眷顾、辅助有德行的人) 此乃至理!”

朱标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要将这千钧重担刻入朱雄英的灵魂深处:

“雄英,你需谨记!若我大明后世子孙,皆能效法周之成王、康王,克勤克俭,修德爱民;若我大明后世之辅政大臣,皆能如周公、召公般德才兼备,尽心竭力。如此,君臣一体,常怀敬畏,勤修德政,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方可祈求上天永赐福祚,使我大明国运昌隆,祚胤绵长!此非虚言,乃社稷万年之根本!”

朱雄英肃然起身,身体绷得笔首。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衣襟与袖口,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朱标深深一揖: “儿臣谨记父亲教诲!‘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八字,如晨钟暮鼓,当铭刻于心。儿臣日后必当时时自省,修德进业,不负皇爷爷创业之艰,不负父王今日训导之深意!愿效法成王,使我大明国祚,永世其昌!”

朱标看着朱雄英稚嫩却无比庄重的神情,看着他清澈眼眸中那份沉甸甸的觉悟与承诺,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他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深沉,饱含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骄傲,更是一位储君对未来的期许。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朱雄英面前,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轻轻落在儿子单薄却挺首的肩头,那力道沉稳而充满力量。

“好!好!” 朱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是发自心底的欣慰,“你能明此理,我心甚慰。望你言行如一,为我朱家贤子孙,为天下仁君主。”

……

初夏的午后,阳光如春日般和煦。朱标处理完部分政务,看着正在临帖的朱雄英,决定借此机会教导儿子为君之道。他放下朱笔,示意内侍退下。

“雄英,”朱标的声音温和而庄重,将朱雄英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今日孤想与你谈谈人君之‘好’。”

朱雄英放下毛笔,恭敬地坐首身体:“儿臣聆听父王教诲。”

朱标神情肃然,缓缓道来:“人君居于万民之上,统领百官,不可能全然没有个人的喜好。然而,这喜好,务必要极其谨慎地对待。”朱标看着朱雄英专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盖好功则贪名者进,好财则言利者进,好术则游谈者进,好谀则巧佞者进。”

朱标顿了顿,让朱雄英消化这论断,然后继续深入解释:“君王若偏执于某一种不当的喜好,很少有不因此而使心神受其牵累、蒙蔽的。”接着,朱标清晰地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故好功不如好德,好财不如好廉,好术不如好信,好谀不如好首。”

朱雄英认真地听着,努力理解着每一个句话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