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开济案(上)(1 / 1)

奉天门,早朝。

监察御史韩宜可肃立,双手捧着一卷粗糙的麻纸,那纸色暗沉,边缘被汗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迹浸透,皱得不成样子。他低垂着眼,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陛下,刑部提牢厅牢头黄清,冒死具状密告。言刑部大狱之中,有骇人听闻之巨弊——竟有豪富之家,以重金买通关节,寻得替死之鬼,顶名伏法。而本该死罪之人,则早己金蝉脱壳,逍遥于法网之外,至今……仍横行市井!”

死寂。

御座之上,朱元璋脸上的纹路仿佛被瞬间凿深了几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从韩宜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份污秽不堪的状纸上。他伸出手,示意内侍取来,待拿到后,指尖在触碰到那粗糙纸面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鸟儿飞过扇动翅膀的声音。

“开国至今,”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锤打出来的,“咱的刀下,还没听说过有哪个该死的鬼,能买通阎罗殿,活着爬回来的。”他捏着状纸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纸张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若此事属实……”他顿住,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太子朱标,以及垂手肃立的重臣,最终落回虚空,“咱这把刀,怕是要再开开荤,剁几颗不知死活的狗头下来祭旗。”

侍立一旁的朱标,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微微侧身,声音带着迟疑:“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太过耸人听闻。刑部大狱,天牢重地,层层关防,铜墙铁壁一般。儿臣……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胆敢如此丧心病狂,更有人能只手遮天做成这等事。”他清亮的眼眸里,是对煌煌法度本能的信任。

“哼!”朱元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冷峭,“标儿,你生在宫里,长在锦绣堆里,只见过天家威仪,见过几个真正黑了心肝、胆大包天的东西?”他手指猛地戳向殿门之外,仿佛要戳破那层宫墙,首指外面混沌的市井,“外头那些人,有了几个臭钱,揣在怀里烧得慌,没啥不敢做的。”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钉在阶下一位红袍重臣身上:“开济。”

刑部尚书开济浑身一凛,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立刻趋前一步,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臣在。”

“你掌着刑部,管着天下牢狱。”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开济心头,“去,给咱查,若查实确有其事……”他顿了顿,嘴角竟向上扯出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砭人肌骨的杀机,“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臣……遵旨。”开济的头垂得更低,宽大的红袍袖口下,无人看见的双手,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下朝后,他步履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消失在殿外刺眼的冬阳里。

……

刑部大狱深处,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常年弥漫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息。甬道两壁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昏黄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形同鬼魅。提牢厅那间小小的值房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牢头黄清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浑身筛糠般抖着,那身破旧的号衣早己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他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开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侍立在旁、同样面沉如水的刑部侍郎王希哲和主事王叔徵。

“大……大人……”黄清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冤枉啊。小的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那……那替死顶罪之事,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在死囚牢里过手……”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试图挣脱钳制,向前爬去,仿佛开济的袍角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大人明鉴,小人一片忠心,只为陛下,只为朝廷……”

开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摊即将被扫除的秽物。他慢慢踱到黄清面前,蹲下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他伸出保养得宜、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黄清脸上沾染的尘土和涕泪,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黄清啊……”开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叹息,“你是个‘明白人’。可惜,太明白了,明白得……过了头。”

黄清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瞪大,那里面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挣扎,想要尖叫,想要呼喊!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开济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首如影子般站在黄清侧后方的王希哲,眼中寒光一闪。他如同等待指令的毒蛇,闪电般出手,那双平日执笔批文的手,此刻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铁钳般狠狠扼住了黄清的咽喉,力道之大,指节瞬间因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