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开济案(下)(1 / 2)

“呃——”黄清的惨叫被硬生生扼死在喉咙深处,只剩下短促而绝望的抽气声。他的脸孔瞬间涨成骇人的紫黑色,眼球可怕地凸出,死死盯着开济那张近在咫尺、却冰冷如石刻的脸。

王叔徵面无表情地一步上前,配合默契地用身体挡住了门口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一记重拳狠狠捣在黄清的小腹。黄清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剧烈的窒息和剧痛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的抽搐。

开济缓缓站起身,漠然地看着地上那具徒劳扭动的躯体。黄清的双脚在地面上疯狂地蹬踹,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踢起一片肮脏的泥水,溅湿了开济紫袍的下摆。开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嫌恶地退开半步。

王希哲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死死锁着黄清的咽喉,没有丝毫放松。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黄清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咯咯”声,以及他那双穿着布鞋的脚在地面上刮擦出的、渐渐无力的痕迹,在死寂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那“咯咯”声消失了。黄清凸出的眼球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变得空洞而浑浊。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肉。王希哲这才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软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刚刚碰触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开济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迅速扩散开的、带着浊黄液体的水渍——那是黄清失禁的痕迹。他厌恶地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冰冷如铁:“此人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审讯重压,于提审前……畏罪自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希哲和王叔徵,“二位大人,都‘看’清楚了吗?”

王希哲将擦手的丝帕随手丢在黄清那张扭曲发紫的脸上,盖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躬身道:“回部堂,下官看得清楚明白,确是自缢身亡。”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王叔徵也立刻躬身:“下官亦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开济微微颔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走向门口,红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腥的风。甬道深处,火把的光依旧跳动着,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射在无尽的黑暗里,如同地狱深处爬出的鬼影。

……

夜,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地上向朱元璋禀报,开济自担任刑部尚书后,刑部至少有三十起行贿受贿案。特别是去年,有个刘姓官员愿意花300两银子,使其幼弟免去牢狱之灾;浙江富商姜涛行贿开济8000两银子,使其子由发配戍边改判监禁5年。

朱元璋听后,面若寒冰,挥退蒋瓛。

……

奉天殿的金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广场上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朱元璋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阶下监察御史陶垕仲朗声宣读那份措辞激烈、字字如刀的奏章。随着陶垕仲清朗的声音一句句吐出,朱元璋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鎏金龙头。

“……臣陶垕仲,劾刑部尚书开济,罪状昭然,罄竹难书!”陶垕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凛然正气,“其一,昔日开济任职洛阳时,曾公然盗取行商之驴。事发后,商人悬赏寻驴,开济竟厚颜无耻,亲自将赃物送还,恬然领受赏金,毫无廉耻之心。此乃贪鄙之罪。”

阶下百官,噤若寒蝉。开济站在文臣班列,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强自维持着镇定。

“其二,”陶垕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慨,“开济丧尽人伦,强掳其亲甥女阎氏为家中婢女。其妹早年守寡,仅与年迈婆母相依为命,孤苦无依。开济觊觎其妹家财,竟行禽兽之举,强行将其妹及幼子掠回自己府中。其婆母年老体衰,欲诉诸公理,开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对其拳脚相加,捶楚驱逐,致使孤老流离失所,哭告无门!此等渎乱人伦、灭绝天理之行,实乃衣冠禽兽,有伤朝廷体面,有辱圣人教化。”

“哗——”殿中终于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射向站在前列的开济。开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张一向从容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紧成坚硬的线条,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身体深处涌起的巨大恐惧和某种即将爆发的狂怒。

陶垕仲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之锤,重重落下:“开济身负如此滔天恶行,秽德彰闻,人神共愤。岂堪再居庙堂,位列大臣?此獠不除,国法难彰,天理难容。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朱元璋沉默了。他搭在龙头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时间仿佛凝固了。

开济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那滴悬垂的朱墨,仿佛悬在他的头颅之上。

终于,朱元璋动了。“拿下,”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早己如狼似虎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力士,应声如风般扑入殿中,沉重的脚步踏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瞬间便套上了开济的脖子和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一哆嗦。

“陛下,陛下——”开济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喊,挣扎着想要扑向御阶,“臣冤枉,这是构陷!构陷啊——”他涕泪横流,红袍玉带在挣扎中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威仪?如同市井泼皮般被拖曳着向后倒去。

锦衣卫的动作粗暴而高效,根本不容他分说。开济被拖离了位置,铁链勒紧脖颈,他的喊叫变成了痛苦的呜咽。侍郎王希哲、郎中仇衍等几个平日里与开济过从甚密的官员,也未能幸免,被如法炮制,一并锁拿。一时间,殿内只剩下铁链碰撞的刺耳声响和被拖行者的哀嚎、求饶声。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首到开济等人被彻底拖出奉天门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广场上才恢复了死寂。他缓缓放下朱笔,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如同万年寒冰:

“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廷审”

……

诏狱最底层的刑房,比刑部大狱更加阴森恐怖。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只有墙角渗出的水滴,固执地、缓慢地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和肉体烧焦后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合着绝望和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