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开济案(下)(2 / 2)

开济瘫坐在一张血迹斑斑的木凳上,早己不复人形。他身上的白色内衣被鞭笞得破破烂烂,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尽数被拔除,露出模糊的血肉。<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烙铁印痕和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水和血水交织的脸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一张摊开的认罪状,摆在他面前污秽不堪的小木桌上。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墨是劣质的松烟墨。

“画押吧,开大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声音里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看透结局的漠然,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心寒。“画了押,这身皮肉之苦,也就到头了。”

开济布满血丝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那些字,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吞噬着他最后的生机。廷审早己结束,所有指控,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在诏狱这非人的酷刑和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他早己“具服其奸状”。

他用那只血肉模糊、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艰难地摸索着。旁边一只冰冷的手,将一盒劣质的印泥推到他面前。开济的手指颤抖着,蘸满了那粘稠猩红的印泥,仿佛蘸满了自己的血。然后,他用了全身仅剩的力气,将那个血红的指印,狠狠地按在了认罪状末尾,那个属于“开济”名字的下方。

指印落下,如同盖棺定论。

就在这一刹那,开济那具几乎被痛苦和绝望掏空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突然涌起一股狂暴的力量。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如同虬结的老树根般暴凸出来,布满血痂和污垢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刑房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高远的天空,看到那奉天殿的龙椅。

“陛下——”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垂死孤狼的嗥叫,猛地从他破裂的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充满了不甘、怨毒、绝望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控诉,在狭小的刑房里疯狂冲撞,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知道此番被杀,并非贪污……”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抠出来的血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而是太子授意……”

……

没错,开济真正的死因,并非贪墨,而是两头下注。

开济在向朱元璋奏报事情时,常常把写好的奏章藏在怀里不拿出来。有时候他故意隐瞒实情,不说真话。开济有时本打算先去禀报朱标,但到了朱标那里却又闭口不谈。然后他转头又跑回朱元璋这里上奏,他这样做是暗中观察揣摩朱元璋的心思和态度。

朱标得知开济的作为后,深深厌恶开济这一点:开济总是准备着两套方案,两头下注。朱标认为他奸诈的心思和算计,真是深不可测,挑拨他和朱元璋的关系。

所以,趁着朱元璋派遣监察御史到各地录囚的时候,把他的所作所为捅了出来,但他这点小动作却没有瞒过朱元璋。

朱元璋处理完开济等一干人等后,就宣布退朝了,朱标跟着朱元璋到谨身殿处理奏折。

……

谨身殿内,朱元璋用低沉的声音唤了声:“标儿”,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之力,“开济首鼠两端,两头下注,妄图在咱与你之间玩弄心机,视天家父子如可欺之孺子,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死有余辜。”

朱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父皇圣明,此獠奸险,挑拨天伦,罪不容诛。”

朱元璋的目光锁住朱标:“他该死。这点,你做得对。”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但你的做法,忒糙了。糙得让咱都替你捏把汗。”

朱标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儿臣…儿臣愚钝,请父皇训示。”

“愚钝?”朱元璋呲笑一声,“你不是愚钝,你是心急,是沉不住气!”

他盯着朱标,目光灼灼:“你想除掉开济,因为他那点小聪明、小算计,觉得他挑拨离间,觉得他不忠不纯。这心思,咱懂。但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储君,行事岂能如此首白浅露?”

朱元璋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声音仿佛也更加幽深:“借刀杀人,方为上策。开济这等人,贪赃枉法、渎乱人伦的把柄,难道还少吗?他强夺甥女为婢、侵吞寡妹家产、甚至擅杀狱官,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是现成的、足以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的铁证?你只需稍加引导,让那些本就盯着他的言官、御史,去发现,去弹劾。他们自然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扑上去撕咬。届时,证据确凿,人神共愤,你只需在廷议时轻轻一点头,或者沉默不言,他开济便万劫不复。何须你亲自动手,落下任何痕迹?”

他猛地转身,语带调侃:“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是趁着咱派御史录囚的机会,把他的那点首鼠两端、窥伺圣意的心思,捅了出来。但你想过没有,这同时也把你自己的心思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傻子,谁看不出来是你这个太子容不下开济,借机发难?”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太子授意’!听听开济那声嚎叫,这就是你行事粗糙留下的尾巴。一个将死之人的疯言,固然掀不起大浪,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就是一根刺!他们会想:太子是不是太急切了?太子是不是容不得半点摇摆?甚至…太子是不是对陛下也存了心思,才如此忌讳大臣揣摩圣意?”

朱标脸色瞬间煞白,语带紧张的说道:“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标儿,咱知道你只是厌恶他的不忠和奸猾。但你要记住,帝王心术,讲究的是不怒而威,不言而杀。你要让臣子怕你、敬你、猜不透你,而不是让他们轻易看清你的好恶和手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大臣,要杀得堂堂正正,杀得他罪有应得,杀得天下人无话可说!更要杀得…与你无关!”

朱元璋走到朱标身前,柔声细语,却字字千钧的说道:“用律法杀人,名正言顺,天威煌煌。用私心杀人,哪怕杀的是该杀之人,也落了下乘,易生流言,更易动摇人心根基。今日之事,权当教训。开济伏法,咎由自取。你…往后遇事,多想想,如何借势,如何藏锋。真正的刀,是不轻易出鞘的。出鞘,必见血封喉,且无人知晓握刀的是谁。这,才是帝王心术。”

朱元璋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朱标的心上,他明白了开济为何必须死,更明白了自己与朱元璋之间那深不可测的差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的回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谢父皇点醒!”

……

开济等人被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