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那杂碎浑身是毒。”
一名性子急躁的力士,急于立功,一眼瞥见鱼堆后面似乎有片衣角闪动(那是刘一手故意露出的一点破绽),立刻低吼一声:“在鱼堆后面,” 他立功心切,率先冲了过去,一脚踏入了那堆冻鱼内脏。
就在他脚踩下去的瞬间,“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被他踩中的那块涂抹了混合剧毒粉末的冻鱼内脏,瞬间升腾起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烟雾。这烟雾带着一股极其细微、混在浓烈鱼腥中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气息。
那力士猝不及防,吸入了少许烟雾,动作猛地一僵,他脸上瞬间浮现出诡异的红晕,紧接着转为青紫。他想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暴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要将气管扯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首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西肢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有毒,退后!”后面的缇骑惊骇欲绝,连忙止步,纷纷掩住口鼻后退,看着同伴那恐怖诡异的死状,人人色变。这毒烟发作之快,死状之惨烈,远超他们的想象。
“用弩,射死他!”千户又惊又怒,厉声下令。几名弩手立刻端起劲弩,对准鱼堆后面那片可疑的区域,准备进行覆盖性攒射。
就在弩箭即将离弦的刹那,“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十字路口另一侧传来,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路口一堵早己摇摇欲坠的土坯墙,竟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大量的砖块泥土混合着积雪,如同泥石流般倾泻而下,瞬间堵塞了大半条巷道。
烟尘弥漫!
混乱中,蜷缩在箩筐后的刘一手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那堵墙是他早就观察好的,结构脆弱,他刚才滚落时,把墙角关键支撑处放置的支撑杆推掉了。
趁着烟尘弥漫、追兵被倒塌的墙壁和同伴惨死惊得愣神的宝贵间隙,刘一手猛地掀开箩筐,用尽最后力气,拖着那条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朝着未被完全堵塞的一条更窄、更阴暗、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亡命爬去,他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混着污泥和幽蓝血水的痕迹。
“追,别让他跑了!”千户气急败坏,一边指挥人清理障碍,一边分兵从其他方向包抄。然而,倒塌的墙壁和弥漫的烟尘严重阻碍了视线和行动,给了刘一手宝贵的喘息之机。
刘一手在污秽的泥泞中艰难爬行,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刺骨的寒意与左腿的麻木、毒素侵蚀的眩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掏出怀中的解毒药粉,不管不顾地倒入口中,混着污泥和血水强行咽下。一股辛辣灼烧感从喉咙首冲胃部,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否则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巷子尽头,一座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破败、孤寂的建筑轮廓——龙王庙。那是城南苦力、船工们偶尔祭拜的地方,早己香火冷落,庙祝也不知所踪,平时只有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在此栖身,此刻恐怕也被城中的动静吓得躲了起来。
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在应天经营多年,狡兔三窟,龙王庙的地窖,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隐秘的逃生通道之一。里面不仅有简单的食物清水,还有他藏匿的一些保命的药物和工具。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里,不顾一切地朝着龙王庙的方向挪动。身后,锦衣卫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终于,他爬到了龙王庙那扇早己腐朽、半掩着的破门前。他用肩膀猛地撞开一条缝隙,翻滚进去。庙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淡淡的尿臊气。几尊残破的泥塑龙王神像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显得格外阴森。
刘一手顾不上喘息,凭着记忆,迅速爬向神像后方角落。那里有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石板。他用尽最后力气,摸索到石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匕首柄狠狠一撬。
“嘎吱——”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涌了上来。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刘一手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就要往下钻。就在他上半身探入洞口,左腿还拖在外面的瞬间。
“咻——!”
“噗!”
一道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致命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穿透了庙宇的黑暗!。
一枚闪烁着幽蓝寒芒、比牛毛针更细长、带着倒刺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唯一支撑着身体重量的右腿小腿肚。
“啊——!”刘一手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这枚针不仅剧毒,上面淬的更是蒋瓛特制的、能瞬间引发肌肉痉挛的烈性药物。
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无法控制的、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般的疯狂痉挛,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透骨针的寒毒混合着新针引发的烈性痉挛毒素,如同两股毁灭性的洪流,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剧痛和黑暗吞噬。
他努力想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见庙门口,风雪卷动处,一个赤红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缓缓踏入破庙的阴影之中。蒋瓛面无表情,右手保持着掷出钢针的姿势,左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正冷冷地、不带一丝情感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