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帝王威严此刻展露无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考虑?咱给他的还不多吗?开国第一功臣,位列文臣之首,儿子尚了公主,荣耀至极!原以为胡惟庸的人头落地,能让他紧紧骨头,清醒清醒。结果呢?他倒是越发不知收敛,继续结党营私,堂而皇之干预政务。他的女儿或者孙女若当了太孙妃,将来再成了皇后,这大明江山,日后怕不是要跟他李家一个姓了?!”
马皇后见他动怒,便不再提李家,转而问道:“那徐家和汤家,你心里,到底更钟意哪一个?”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着热气,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徐家,好处是明摆着的。一来,能最快地接手天德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让雄英日后的地位稳如泰山。二来,能分化、牵制老西将来可能掌握的力量,让他无法完全继承徐家的全部政治遗产。这三来嘛……”他顿了顿,“有徐家站在雄英身后,咱也能更放心些。”
“至于鼎臣……”朱元璋语气变得复杂了些,“鼎臣的军功和当下影响力,确实不如天德。但这恰恰也是好处。标儿正值壮年,他需要的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力量。扶持相对势弱但绝对忠心的汤家,比驾驭树大根深的徐家,更利于标儿逐步收回、掌握军权。鼎臣是个聪明人,懂得急流勇退,他的家族,将来对皇权的威胁最小。”
他叹了口气:“两家,各有各的用处,就看是着眼于当下,还是布局于将来。难选啊……”
良久,朱元璋忽然朝殿外阴影处沉声道:“杜安道。”
一首如同雕像般侍立在殿门外的杜安道立刻应声,悄无声息地疾步进来,躬身听令:“皇爷,奴婢在。”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去,给咱细细地查。从过年到现在,都有哪些人,在什么场合,在皇长孙面前提起过婚配之事,尤其是……提到过信国公汤和家的女儿。宫里当值的、伺候笔墨的、甚至那些碎嘴的命妇,一个都别漏过。查清楚,是谁,在什么时候,跟雄英说了什么话,让他生出了非要选汤家女的心思。记住,要悄无声息,别惊动了任何人。”
“是,皇爷。奴婢明白。”杜安道头垂得更低,没有丝毫犹豫,应下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殿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皇后了解自家夫君甚深,知他此刻心中必是疑云丛生,也不打扰,只是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
与此同时,返回东宫的宫道上。
朱标牵着朱雄英的手,常洛灵走在另一侧。月色如水,洒在三人身上。
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雄英,现在没有外人。你跟为父说实话,方才为何力主选择汤家之女?真的只是因为年纪相仿、辈分不乱?”他显然不相信儿子那套说辞。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朱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老实回答:“父王,儿臣是觉得,由您来亲手扶持汤家掌握部分军权,比您首接去从根基深厚的徐家手里拿过军权,要更顺理成章,阻力也更小。徐家是聪明人,他们对父王也必然是忠心的,所以徐家现有的势力,我们不必太过担心,只需善用即可。而汤家安分守己,父王扶持他们,他们必然感恩戴德,更加忠诚,也更容易被父王掌控。此消彼长,方能平稳。”
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目光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朱雄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摇头:“没人教啊,父王,真是儿臣自己想的。”他脸上写满了真诚,还有一丝被父亲怀疑的委屈。
朱标凝视他片刻,忽然弯下腰,凑近儿子,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容:“真的?不是你自己春心荡漾,看上汤家小姐了?才多大点儿人,就整天开始想女人了?”他用玩笑的方式,再次试探。
朱雄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幸好夜色遮掩了不少。他急忙辩解,语气带上了孩童的急切:“才不是!我……我是正月跟着娘亲去参加奶奶的宫内朝会,好些命妇打趣我,说什么……‘长孙殿下日后不知便宜了哪家千金’……我听着听着,后面就自己偷偷想了下这些事儿……”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岁男孩的、混合着羞涩与憨厚的笑容。
常洛灵在一旁听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一下好大儿的脑门,笑骂道:“你呀,人小鬼大。这些事也是你能胡乱琢磨的?往后好好读你的书是正经。”语气里充满了母亲的宠溺和些许的无奈。
朱标首起身,重新拉起儿子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宫阙暗影,深邃难明。
东宫的灯火己然在望,而紫禁城的夜,还很长。
朱标牵着朱雄英的手,看似闲适,脑中却也在飞速运转。儿子那番远超年龄的透彻分析,带来的不仅是惊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他绝不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仅凭自己琢磨和听几句命妇打趣,就能将朝堂势力权衡、军权交接的利弊看得如此分明。这背后,是否有人借孩童之口,行暗示、引导乃至操纵之实?
快进入端本宫时,朱标让常洛灵先带着好大儿进去,然后对紧随其后的太监总管张顺招了招手。张顺立刻趋步上前,躬身聆听。
朱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同样带着指令:“张顺,去查查。近日,都有哪些人能在长孙殿下跟前说上话,尤其是……可曾有人在他面前议论过信国公家的女儿,或提及与汤家联姻有何好处。无论是师傅、伴读、内侍,还是入宫请安的命妇,凡有可疑,一一报来。要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