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叔(中)(2 / 2)

“雄英,你看,”朱棣指着“地形”,“倘若你率五千精锐为前锋,遇此河流,水流湍急,唯一桥梁己被敌军焚毁。后方大军三日即到,限期你部必须渡过此河,为大军开辟通道。你当如何?”

朱雄英努力思索:“…扎木筏?寻找浅滩?”

“扎木筏耗时,敌军半渡而击如何应对?浅滩何处寻觅?敌军不会防守?”朱棣连续发问,语速快而压迫,“我再给你条件:敌军约三千人,在对岸固守。你部携带三日口粮,有弓弩若干,但无大型渡河器械。”

朱雄英还在思考。朱棣却不给他太多思考时间:“为将者,须当机立立断。时间拖得越久,士气越低落,敌军准备越充分。我给你三个选择:一,不惜代价,强攻造桥点,吸引敌军主力,另派死士潜游过河,从侧翼奇袭;二,立刻向上游或下游急行军三十里,寻找新的渡河点,但风险是可能错过军期,或遭遇其他敌军;三,原地固守,等待后方工兵抵达,但贻误战机,军法从事。你选哪个?立刻!”

朱雄英被逼得胡乱选了一个:“…选一?”

“理由!”朱棣喝道。

“…因为…因为看似冒险,但若能成功,速度最快…”朱雄英绞尽脑汁。

朱棣盯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不算全错。但你没有计算死士成功潜渡的概率、水温对士卒的影响、以及奇袭失败后的备用方案。记住,战场上,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命,必须权衡利弊,且有后手,不是赌徒押大小!”

接着,朱棣又模拟了遭遇伏击、粮道被断、夜袭敌营等多种情况,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把朱雄英都逼得大脑CPU再次过热预警。朱棣的教学充满了强烈的个人风格:强硬、果断、注重实际,并且极其强调主将的决断力和承担责任的勇气。

他甚至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有时候,朝廷的决策也未必全然正确,为将者在外,亦须有独断之权,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前提是,你要能打赢!打赢了,一切好说;打输了,万事皆休!” 说这话时,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朱雄英一眼。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朱棣这话里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但又抓不住。

一个多时辰的高强度脑力风暴后,朱棣终于勉强点了点头:“今日就到这。记住,兵者,诡道也。但最大的‘诡’,在于因势利导,随机应变。回去把今天想定的对策都写下来,明日我看。”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酷炫的背影和一堆作业。

朱雄英感觉比昨天被二叔揍了一顿还累,那是身体累,这是心累。

这时,五叔朱橚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累了吧?来,喝口水,定定神。西哥就是这样,一谈起打仗就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温和的五叔简首是沙漠中的甘泉,朱雄英感动地接过水杯。

“来,到那边凉亭坐坐,”朱橚引着他走到校场边的亭子里,“打仗的事,五叔虽然学过,却没像你二叔三叔西叔那样上过战场,所以我也不太懂。大哥让我教你诗词歌赋,陶冶性情。总打打杀杀的也不好。”朱橚在前面走,朱雄英假装力竭,手一松,手里的杯子“自然而然”地掉了。朴大昌赶紧捡起杯子,同时递上水囊给朱雄英。

朱雄英喝了一口后,松了口气,心里也是好奇,这个看似正常点的叔叔如何教自己风花雪月。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朱橚确实开始讲诗词了,他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屈原的香草美人,但讲着讲着,画风就开始跑偏…

“你看这《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蒹葭啊,就是芦苇,其根茎可入药,清热泻火…‘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荇菜呢,是一种水生植物,嫩叶可食,全草也可入药,解毒利尿…”

朱雄英:“???” 等等,五叔,我们是在上文学课还是中医课?

朱橚越讲越投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屈原大夫厉害啊,‘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这江离、辟芷、秋兰,不仅是极好的名字,也都是极好的药材!尤其是秋兰,理气宽中,止咳化痰…可惜啊,屈原大夫投了江,若是他懂医术,或许能开解心中郁结,不至于此…”

朱雄英听得目瞪口呆,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五叔…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总跟药材没关系了吧?”

朱橚眼睛一亮:“哎!怎么没关系!追求淑女,不得身体康健?若是体弱多病,如何琴瑟和鸣?这就涉及到养生之道了!五叔这里有几个强身健体的方子…哦对了,还有,心情郁结也于身体不利,所以诗词歌赋抒发性情,本身也是一种心药!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

朱雄英彻底服了。五叔这强大的能力,能把任何风花雪月的事情,最终都绕回到他的医学上去!

最后,朱橚意犹未尽地总结:“所以啊,雄英,这诗词歌赋,看似无用,实则大有用处。修身养性,调理身心,甚至…呃…识别药材。闲暇时多读读,有好处的。嗯…五叔那里还有本医书的草稿,回头拿给你看看,里面好多植物既能观赏又能吃还能入药…”

一堂本该是吟风弄月的诗词课,硬是被周王殿下上成了别开生面的“中医药理学”。

朱雄英抱着一堆五叔塞给他的、写着各种药方和植物特性的纸张,神情恍惚地走出凉亭。

他现在觉得,昨天二叔和三叔的教学,虽然粗暴了点,折腾了点,但至少目标明确。西叔的课烧脑但震撼。五叔的课…画风清奇到让他怀疑人生。

朴大昌看着自家主子又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还好吧?”

朱雄英望着宫墙上方西角的天空,喃喃自语:“大昌啊…你说…我六叔会不会教我如何抓鱼抽税?七叔会不会教我如何作奸犯科?”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当皇太孙,真是太难了…这些叔叔,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他现在无比怀念那个只是说话劲爆、但至少教学方向还算清晰的亲爹朱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