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瓷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烤鱼的藤篮,指尖冰凉。
屋里的煤油灯光透过门缝漏出一点光晕,在地上拉出她踌躇的影子。
她不敢进去。
那话真是她脑子一热,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她扣着门框,偷偷听里面有没有喘大气的声音,应祈貌似被气得不轻,她真怕会挨揍。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应祈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虞瓷,进来。”
虞瓷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她屏住呼吸,耳朵凑过去。
“外面凉,”里面的人像是知道她的心思,声音格外温柔:“进来吧。”
不是幻听,只是这语气……都不像应祈了。
不会被周文清附身了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可一进门,立刻把笑收起来,站在离床最远的书桌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桌沿,不敢看他。
“李梅姐和周知青烤的鱼还热着,闻着挺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她抢在他前头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速飞快。
应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沉温煦,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他摇摇头:“不吃,你过来坐。”
她犹豫着,脚下像生了根。
应祈没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那眼神让虞瓷心口微涨,她终于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走到床沿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裤脚,心里七上八下。
耳边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男人温热的躯体向她靠近了点,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对不起。”
虞瓷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这两天是我不对,不该冷着你,没有陪你玩,委屈你了。”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仿佛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下午……吓着你了?”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害怕。”
他又说了句对不起。
虞瓷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害怕什么?”
应祈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怕你再也不理我,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个错误。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让你觉得我们的将来是说不准的,是我不好,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虞瓷,别怕我,也别怕将来,行吗?我会改,我都可以改,只要你不再说那样的话。”
太好了!
都不用她找补,应祈就主动把那茬揭过去了。
让她有种“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是棉花伪造的”的感觉。
虞瓷低下头,遮住眼底的窃喜,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又轻又软:“嗯,我……我不说了。你也不能再跟我生气,以后要顺着我……”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瞄了下应祈的脸色,见他只是看着自己,眼睛里跟小溪水似的,没有什么攻击性。胆子便大了些,叭叭开始提要求:
“还有,以后你得给我零花钱买糖葫芦,我想请李梅姐周知青吃。”
她想起看电影那天小贩举着一大把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吆喝,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但她兜里比脸还干净,路过小贩的时候都目不斜视,没敢多看。
还要分给周文清?
这让他有点不爽,不过应祈想了想,还是答应。
从前没考虑到这一点,她的吃穿都是自己包揽,忽略了她现在爱出门玩,手里没点钱确实不方便。
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有还有!”
她搜肠刮肚,小脸因为向往微微泛红,“我还想要一条裙子。”
虞瓷想起在西坡上,看见黄淑惠穿的那条裙子,浅浅的水蓝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上面还印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好看极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裙子呢。
她是怕黄淑惠老追着自己祸祸,但也真的羡慕人家,每次见面,黄淑惠身上小裙子都不带重样的,总是打扮得整洁漂亮,像是给这个灰扑扑的屯子注入一抹新鲜色彩。
虞爸很疼女儿没错,可那点微薄的能力,护她不受冻不挨饿已经是极限,至于女孩家家追求的穿着打扮,就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婚结得更是仓促简陋,连个像样的饰品都没有,一身新裁的红衬布裹着人就给送到夫家了。
“就像黄淑惠穿的那种,水蓝色,带小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亮亮的眼睛,瞧着期待极了。
“……行吗?”
“行。”
应祈心头酸胀,帮她将乱乱的碎发夹到耳后,笑着应下。他忽略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往后该一样样给她补上才行。
“吃鱼!”
她高兴了,连忙把桌上的藤篮拿过来,荷叶包着的烤鱼还带着点温乎气。
“闻着可香了,你快尝尝。”
虞瓷瞳色不深,在烛光的映衬下像两颗透亮的琉璃珠子,应祈看着她,根本没法拒绝。
他伸手接过荷叶包,慢慢解开,鱼皮烤得金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撕下一小块鱼肉,递到虞瓷嘴边:“你都忙活一下午了,先吃点。”
虞瓷愣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含进去,鱼肉温热,带着淡淡的焦香和盐味。
“好吃吗?”应祈问。
“超级好吃!”
两人分食着那条不大的烤鱼,说是分,但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虞瓷嘴巴劳碌着,脑子也没闲着,有个问题跟猫挠似的困扰着她。
犹豫再三,她盯着肥嫩的鱼肉,超绝不经意地问。
“对了,下午黄淑惠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呀?”
“你还说让我离她远点呢,自己倒是不用避着。”
应祈身体微微一僵,他正拿起鱼骨准备丢掉,闻言动作顿住了。
地里大树下,黄淑惠带着恶意和挑拨的话又在回响——“周文清对虞瓷的心思可不一般,连那么金贵的外国巧克力都舍得给她,殷勤得很呐!”
他心里一阵烦闷,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这些话,又脏又酸,他一个字都不想让她听见,更不想让这些污言秽语膈应到她。
“没什么要紧的。”
他轻描淡写带过,“就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