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远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醒了。”
老道士开口了,声音平缓而又苍老,像是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他说的是一种陈玄远能听懂、但腔调极为古朴的官话。
“是我救了你。三天前,贫道在后山采药,发现你昏倒在山涧里,就把你带回了这破晓观。”
后山?破晓观?
陈玄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分析现状。
“多谢……道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请问……这里是哪里?我是说,具体的地址。还有,现在是哪一年?”
他紧紧盯着老道士的眼睛,希望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如果对方说出的是某个他所熟知的地名,或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如此简单的问题。
“此地是青州以南,云台山脉。至于年份……”老道士放下茶杯,掐指算了算,“当今是景朝泰安三十六年,秋。”
景朝?
泰安三十六年?
陈玄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这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名从对方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
这不是他所知的、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影视剧中存在的、荒诞不经的词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砸在了他的头上。
“景朝……”陈玄远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他没有去追问这个王朝的细节,因为那没有意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最关键的问题上,“道长,那本书……”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暗红色的《祭神书》上。
“哦,你说它啊。”
玄清道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此物随你一同被发现,就放在你的胸口。贫道见其古怪,便拿来翻看了几页。”
“您……看得懂?”陈玄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本书的文字诡异至极,不属于任何己知的文字体系,他研究了数月也只破解了寥寥数个音节,这个陌生的老道士难道能看懂?
玄清道长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不懂。”他坦然道,“上面的文字,非篆非隶,闻所未闻。只是……”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只是盯着它看久了,便会觉得心神不宁,脑中生出许多光怪陆离的幻象,好似有无数人在耳边嘶吼哭嚎。此非吉兆,实乃不祥之物。”
说着,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将那本《祭神书》往桌子内侧推了推,仿佛在远离什么瘟疫的源头。
陈玄远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有幻象?有嘶吼哭嚎?这和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感受何其相似!
他顾不得身体的虚弱,挣扎着再次开口:“道长,能……能把它递给我吗?”
玄清道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起身,拿起那本薄薄的书,走到床边,递给了陈玄远。
书入手的一刹那,一种冰凉而又奇异的触感传来。明明看上去像是某种风干的皮革,摸上去却温润如玉。
陈玄远翻开书页,那些熟悉的、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文字再次映入眼帘。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那种恐怖的幻象。
他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这本无人能懂的诡异之书,是他与那个回不去的故乡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惊慌、恐惧、迷茫都暂时压下,以一个学者的冷静,向老道士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道长,恕我冒昧。您……为何要叹气?”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但陈玄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节。在发现自己醒来之前,老道士放下书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玄清道长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讶然。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年轻人,心思竟如此敏锐。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了那杯凉茶。
院子里的麻雀早己飞走,只剩下秋风吹过老槐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贫道叹气,是因为……”
老道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这天,快要变了。”
天,快要变了?
陈玄远皱起了眉,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指朝代更迭,还是指别的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细想,玄清道长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耀的院子,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陈玄远什么也没听到,但他注意到,老道士的眼神,在短短一瞬间,就从之前的古井无波,变得凝重无比。
“道长?”他下意识地问道。
玄清道长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到门口,将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并插上了门栓。
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路,可以看到无数尘埃在其中翻飞。
做完这一切,老道士并没有停下。
他又从怀中摸出几张画着繁复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将它们一一贴在了门窗的缝隙处。
他的一系列举动,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刻不容缓的紧张感。
陈玄远躺在床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看得分明,老道士在贴上最后一张符纸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微微发抖。
“道长,到底……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玄清道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走到床边,看着满脸困惑的陈玄远,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太阳,要下山了。”
“记住,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都千万,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