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要下山了。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在此时此地,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魔力。
陈玄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玄清道长话音落下,房间内最后那几缕从窗缝中透进来的、带着暖意的光线,也像是受惊的游鱼般,迅速抽离、消散。
世界,正在被黑暗吞噬。
老道士没有再多做解释,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根白色的蜡烛和一盒火柴。
“咔。”
火柴划过粗糙的盒侧,在昏暗的房间里擦出一簇微小却无比明亮的火苗。
烛芯被点燃,一团豆大的、昏黄的光晕,将这间小小的静室从浓稠的黑暗中勉强地、脆弱地分割了出来。
玄清道长做完这一切,便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端坐下来。
他将那柄不知由什么木头制成的、早己没了光泽的桃木剑横放在膝上,双目微阖,整个人如同一尊枯槁的石像,再无半点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远躺在床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压低,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大脑,这位最年轻的民俗学博士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在试图为眼前的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某种偏远地区的、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村落习俗?
一场精心设计的、带有催眠和心理暗示的恶作剧?亦或是……自己真的因为劳累过度,陷入了一场逻辑可以自洽、感官无比真实的深度噩梦?
每一个理性的猜测,都在玄清道长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张贴在门上、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神秘的符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恐惧,源于未知。
而眼下,他正被层层叠叠的未知所包裹。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陈玄远紧绷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己经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和酸痛。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升起。
咚。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院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沉,像是有人用一块包裹着软布的石头,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
陈玄远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声音的来源,距离道观似乎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清晰、也更近了一些。
那声音极有规律,不疾不徐,间隔的时间仿佛用尺子精确丈量过一般,分秒不差。它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这座孤零零的道观,稳定地靠近。
陈玄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甚至能想象出,在道观外面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山林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固定的、诡异的节奏,一步,又一步地,走在山路上。
他将目光投向玄清道长。
老道士依旧闭着双眼,仿佛早己睡去。
但陈玄远却看到,他横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己经因为用力而捏得有些发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陈玄远的心沉得更深。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道观的院门之外。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外,它在做什么?它在观察?还是在等待?
陈玄远的额角,己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想象,门外站着的,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的存在。
是刚才“梦”里见到的那些畸形神佛之一?
还是某种他从未听闻过的山精野怪?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种新的、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沙……沙沙……”
那是……指甲。
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又像是死人的枯指,正在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动作,反复刮擦着道观那扇老旧的木门。
声音细密,充满了挑逗与试探的意味,仿佛在考验着屋里人的耐心与胆量。
紧接着,那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