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镜子里……没有影子。”
年长民壮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和干涩,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死寂的镇口激起了轩然大波。
另一个年轻些的民壮,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长矛的矛尖对准了陈玄远,脸上满是戒备与惊恐,脚下还不住地往后退。
周遭本就稀疏的几个行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更是像见了瘟疫一般,纷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连滚带爬地躲得远远的,一边跑还一边往自己胸口挂着的护身符上摸索,仿佛这样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一瞬间,陈玄远和玄清道长就被孤立在了镇口的空地上。
数十道混杂着恐惧、厌恶与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尽数扎在了陈玄远的身上。
没有影子?
陈玄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但他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形拉得斜长,一道清晰分明、轮廓完整的影子,正安安稳稳地投射在黄土地上。
有影子!
他的现实世界里,明明有影子!
那为什么……在那面诡异的铜镜里,会没有?
一时间,他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现实与镜中的诡异倒错,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自我存在被否定的荒谬感与恐惧感。
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妖……妖怪?”
年轻的民壮声音发颤,握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指着陈玄远。
“别……别让他进镇子!”
远处有人在高声尖叫。
“快!快去禀告靖夜司的大人!”
恐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玄清道长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蕴含着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他将身体微微一侧,正好将陈玄远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慌什么!”
老道士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晨钟暮鼓,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慌的镇民,一双浑浊而又威严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两个己经有些六神无主的民壮。
“连‘魂不附体’之相都认不出来,你们这镇口的差事,是如何当上的?”
“魂不附体?”年长的民壮被问得一愣。
“哼。”
玄清道长冷哼一声,一股属于得道之人的威仪油然而生。
“此子前几日坠崖,伤了根本,丢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至今尚未归位。魂魄不全,在你们这只能照出‘人样’的‘鉴阳镜’里,自然映不出完整的‘人影’。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贫道来教你们吗?”
老道士的声音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又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专业”色彩。
他口中的“鉴阳镜”,显然就是那面铜镜的正式称谓。
而“魂魄不全则镜中无影”的说法,更是这些普通镇民闻所未闻、却又觉得高深莫测的玄门知识。
两个民壮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恐惧虽然未减,但敌意却消退了不少。
毕竟,玄清道长常年来往于破晓观与青石镇之间,在镇民心中,早己是“有道真修”的代名词。他的话,分量极重。
“那……那道长您的意思是……”年长的民壮有些迟疑地问道。
“贫道此次下山,正是为了寻几味安神定魄的药材,为他固本培元,寻回失落的魂魄。”
玄清道长顺势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你们连一个丢了魂的可怜人,也要拦在镇外,任由他被山里的东西叼了去吗?”
这番话,顿时让两个民壮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们不敢放一个“镜中无影”的怪人进镇,可也同样不敢得罪玄清道长,更不敢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就在他们迟疑之际,玄清道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纸,递了过去。
“此乃贫道的‘静心符’。
你们将它贴在镇口的石狮上,可保镇子今日多一分安宁。至于这个后生,由贫道亲自看着,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你们尽管来破晓观,找我玄清便是!”
那年长的民壮看着眼前的符纸,又看了看玄清道长那不怒自威的脸,终于一咬牙,接过了符纸,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
“……道长言重了。既然是您老人家要保的人,我们自然信得过。您……您请进。”
年轻的民壮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长矛,让出了一条通路。
玄清道长没有再多言,只是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对身后早己惊出一身冷汗的陈玄远低声道:“跟紧。”
说罢,便迈步走进了青石镇。
陈玄远连忙跟上,在与那两个民壮擦肩而过时,他依然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混杂着畏惧与怀疑的目光。
穿过短短的门洞,青石镇内部的景象,展现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