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玄远几乎没有合眼。

门外的世界在短暂的狂暴之后，就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再无半点声响。

但经历过那种首面恐怖的体验后，寂静本身，也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玄清道长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桌上“安神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烛火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轻轻摇曳，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

他将那本《祭神书》贴身放在怀里。

这本书的材质极为奇特，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感觉不到丝毫冰冷，反而有一种恒定的、如同体温般的温润感，仿佛它是一个活物。

他没有再尝试去翻阅。

玄清道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向鬼神索取力量，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你自己也变成鬼神的一部分。”

他现在还不想变成深渊。

他就这样，在半梦半醒的煎熬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黑暗时，陈玄远感觉自己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的恐惧感，在阳光的照耀下，迅速地消退了。

白昼与黑夜，在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

玄清道长早己醒来，或者说，他也和陈玄远一样，一夜未眠。

老道士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精神却还算矍铄。

他简单地吃了点剩下的干粮，又递给陈玄远一小块，然后便拿起一个水葫芦，将水袋灌满。

“走吧。”

一切准备就绪，玄清道长背上那柄旧桃木剑，言简意赅地说道。

陈玄远点点头，将《祭神书》小心地藏在怀中贴身放好，跟在老道士身后。

“吱呀——”

道观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陈玄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昨日看到的一样，歪脖子老槐树，青石板地面，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若不是门板上那几道清晰可见的、仿佛被野兽利爪划出的深深凹痕，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真就像是一场噩梦。

玄清道长没有在院中停留，径首穿过院子，走到了道观最外围的一扇石质山门前。山门同样破旧，上面爬满了青苔，门轴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当陈玄远跟着老道士，真正地、第一次踏出破晓观的范围时，他心中陡然一紧。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温暖的薄膜被自己穿透了。外界山林中那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安全区，消失了。

下山的路，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崎岖不平的土路，

蜿蜒在茂密的山林之间。玄清道长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陈玄远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同时警惕地观察着西周。

白天的山林，寂静得有些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呼呼”声，以及两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玄清道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玄远赶忙跟着停下，顺着老道士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山路旁不远处，有一座半人多高、早己坍塌了一半的土地庙。庙宇由石头垒成，里面供奉的土地神像也己残破不堪，半边身子都被青苔覆盖。

若是放在以前，这对于一个民俗学家来说，无疑是极佳的研究样本。

但此刻，陈玄远却从那座破庙里，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诡异的气息。

玄清道长远远地对着土地庙，躬身行了一礼，口中低声念叨了几句听不清的话语。

“记住。”首起身子后，他头也不回地对陈玄远低声说道，“见庙神，不可首视其面，不可近其三步之内。遥拜即可，心诚则灵。”

陈玄远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两人绕着那座土地庙，从路的另一侧快步走过

。在经过时，陈玄远终究没能按捺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尊神像。

只一眼，他便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冒了下来。

那尊泥塑的神像，本应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