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陈玄远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冰冷的寒意在他的西肢百骸中蔓延。

作为一个在现代文明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学者，他所理解的“规矩”，是法律，是道德，是人与人之间构建起来的社会契约。

但玄清道长口中的“规矩”，显然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古老、更霸道、更不容置疑的……铁律。

“什么规矩？”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脱力而显得有些干涩，“谁定的规矩？”

玄清道长走回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己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仿佛是在浇灭胸中的某种燥火。

“谁定的？”

老道士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或许是这天，或许是这地，又或许……是那些我们连名字都不敢再提起的存在吧。”

他看着陈玄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像是两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星辰。

“你非此世之人，有很多事，你得慢慢学，学不会，就得死。”

老道士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恐吓，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而这种平静，远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沉重。

“就比如，天黑之后，绝不可在野外独行，这是第一条‘规矩’。”

“再比如，若是夜里听到有人在屋外呼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应答。哪怕那声音，像极了你最亲近的人。”

“行路时，若是看到路边有倒插着的筷子，或是用石子垒起的小塔，要绕着走，不可靠近，更不可毁坏。”

“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在对你笑……要立刻转头，跑。”

玄清道长一口气说出了好几条听起来像是乡野怪谈般的禁忌。

但在亲身经历过刚才那场恐怖之后，陈玄远知道，这些绝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他是一个民俗学家，他研究过世界各地数不清的神话传说和乡野禁忌。

他曾经试图用“集体无意识”、“原始崇拜”、“对自然现象的误解”等理论去解构这些东西。

而现在，他成了自己研究的“对象”。

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这些‘规矩’……是一首都存在的吗？”陈玄远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一首都在。”

玄清道长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以前，它们没这么‘硬’。

就像河边的石头，虽然硌脚，但小心些总能走过去。

寻常人的阳气，祖师爷传下的法器，都能挡一挡。”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那片深邃的、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几十年前，或许是更早……天，就变了。河边的石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一脚踩上去，非死即残。我们这些修行人，也只能勉强守着祖师爷留下的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罢了。”

天，变了。

陈玄远想起了自己“梦”中看到的、白玉京里那些畸形怪诞的神佛。

他隐隐感觉到，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联系。

这个世界，病了。病得很重。

道观这样的地方，之所以能在夜晚的“规矩”下保全，恐怕就是因为玄清道长所说的“祖师爷留下的一亩三分地”。

这片小小的院落，是黑夜的汪洋大海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而自己……则是这艘船上的偷渡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被他放在枕边的那本《祭神书》上。

这是他身上唯一的“异常”，也是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最根本的证明。

“道长。”陈玄远拿起那本触感温润的书，递到玄清道长面前，“您之前说，此物不祥。它……到底有什么用？”

玄清道长看着那本暗红色的书籍，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没有伸手去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